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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第九十九回(1 / 2)

沁雨堂花木解病绪,启明馆药炉蒸泪干

万池园空等着方府众人,然其也不能荒废,还得不时请人打理。这般事务,亦是落在文程头上。

她估摸着请些短工,或收拾园子、池塘,或给房中除灰扫尘,其人各司其职,各有各的安排。文程自己也隔三差五便回去一趟,看看是否有疏忽之处。

她若从芳园过来,便总是将狗带上。万池园空空荡荡,狗到了走马楼院里,却还是往从前放食盆的地方找吃的,然其终究两眼不解地看向文程。文程虽知道明年就能搬回来,看着这般人去楼空,总还是有些落寞。

这日她来,还另受了素钗的嘱托。素钗要她看山堂院里的两株橙红的花,请文程帮忙挖来,又说莫引得旁人知道。

文程不肯无由瞒着方执,素钗知她为难,因解释道:“我在这圈了一处花圃,其余都好说,唯那花稀罕些。若家主得知,怕是又要大费周章去买。然眼下盐务繁忙,我这闺房闲情,实在不值她再费心。”

文程以为有些道理,又觉得很是素钗为人,便答应下来。如今素钗病着,文程也很愿使她开心些,因问她还要什么花木,她自去采买。

彼时素钗坐于罗汉床上,唯笑道:“趁着还未入夏,我倒想给狗再种棵橘子树,文管家以为如何?”

文程想了想,道:“这院里原有积壳树,作嫁接不更好些?”

素钗道:“我久居病中,也不知何时见好,若要嫁接,须得请花匠来了。”

文程想宽慰她,可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最终只将种种都答应了,自离沁雨堂而去。

她带着那花回了芳园,便又要出门去一趟盐号。她走西北门出去,却不料在门房遇着一个肆於。

肆於原往回走,一见她,却随她走了几步,像是有话要说。文程因问:“你同家主才回来么?怎么不见家主?”

肆於略有些颓态,摇头道:“把梅姑娘拦回去了,才在门房。家主一连几日不肯见肆於,就是今日出门,也独自去。”

文程不甚明白,却也不停脚,只道:“家主自有考量,或专叫你在府上拦着那姑娘。”

说罢已到了影壁,她摆摆手,唯留一句:“快回去罢。”

却说那夜甬道之后,肆於日日等在凝合堂,却日日都被遣了回去。她思来想去那句石破天惊的“执清”,这像她记忆里的一块烙印,可究竟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她单知道自己因家主态度骤冷辗转反侧,却不知道那人已为此夜不能寐。方执并非兽心,她要想的事比肆於多十倍百倍,这些事同无法言说的情感缠成一团,无处消解,只好积在心里。

知情,执清。她纠结了几年的一句口令,那海灯的一个清字,个中答案,竟然从来都近在眼前。

她很快便想起荀明见到肆於时的异常,那天荀明说的话,果然每一句都是欺瞒。她的冲动催她到启明堂逼问一番,可她比谁都明白,荀明会向她道歉,却依旧不会多说一个字。她想到,要想让荀明开口,这真相,须得先从她嘴里说出来。

那晚她没再去沁雨堂看素钗,独自在芳园徘徊到后半夜。回到凝合堂里,衡参早已因醉入眠。方执坐在榻边更衣,衡参醒过来,问她:“怎待到这样晚?”

方执念道:“知情,执清。”

“嗯……”衡参的大脑混混沌沌,片刻,才因这几个字猛地清醒。她登时便从榻上弹起来,惊道:“肆於?!”

方执点点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唯有因深夜沾风带来的嘶哑:“若我已经猜到原因,你说,老师还会否认吗?”

衡参答不上来,她仍然有些发懵,望着方执,眼里是震慑过后的余悸。方执摇摇头:“先睡下罢,明日再说。”

这剩的一半夜晚,方执也没能入眠。鸡叫声响起的时候,她像个孤魂一般起了身。衡参原要作陪,方执坐在榻边低头看着地锦,摇头道:“其实我已知结果。”

启明堂院门外已挂上虎撑,破晓时分,一抹淡月还挂在天上。方执外罩了一件蓑衣,是以防露。

启明堂沉香来迎,荀明的声音在堂中很深处,问她:“春主风,易夹寒气,今日露水这样重,日出再来不好么?”

方执在门口摘蓑衣,沉香接过来放好。方执向里走着,应道:“已是谷雨,露水再重,不过了了。”

她直走到药柜才停下,后面半间隔着一层帘子,方执只当荀明贪了个懒。荀明咳了几声,止道:“余那病还未好轻,你莫再近了。”

方执这才听出她声音里的虚弱,不由得蹙起眉来。她往旁边一看,药炉一侧卷着一床铺盖,荀明这般,大概也不叫沉香靠近了。

她问:“您自回来,始终没见好么?”

荀明复咳几声,彼时药罐吱吱响了,沉香上前倒药,只放到帘子边上。帘后伸出一只手来,将药碗端了进去。

喝罢了,荀明才说:“早便好了,不过近些时候劳累过度,又有些去而复返。”

药碗转眼已被推了出来,方执刚要上前,荀明却道:“你莫动,让她来。”

方执只好停住。天光还未将黑夜彻底褪去,这房中也显得有些暗。厚重的垂帘像一个巨大的屏障,地上一只不明含义的碗。看着碗壁上残留的一层药渣,方执心里五味杂陈。她带着答案、带着结果而来,可这过程,让她有种无法释然的痛苦。

荀明问,所赖何事?方执向沉香道,你将那蓑衣披上,先到院里坐会儿罢。

荀明不吭声了,她等待着帘外的窸窣声,等待房门吱呀。她的耳朵早已没有年轻时的敏锐,让她分不清,哪种动静来自她的徒儿。

这一次,又要问她什么?

方执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沉香去了,她深吸一口气,垂目,望着方才放碗的地方。

“和政十一年,我母亲诞下一个怪婴,天生白目,头发、眉毛、睫毛……通体雪白,她请您去看,您也无计可施。”

垂帘被风牵得动了动,凸的变成凹的,凹的变成凸的,方执眼前阴阴阳阳,最终合上眼了:“她把这怪婴藏起来养,然后宣称婴儿夭折,过几年,她不堪重负,将这孩子扔了。又几年,那时她已经有了另一个女儿,她意外得知了那怪婴如今的处境,但是,出于种种原因,并没将她接回来。”

她没再说下去,是觉得说到这早已足够。这是她串联所有线索猜到的真相,她用了一个夜晚还原,又用不到半盏茶倾吐。

帘子后面很静,就像没人一般。清晨的第一抹日光斜进堂中,方执觉得这帘子愈来愈近,花纹样式也不断变化,压在她眼前。她开始怀疑这是否是自己的一场梦,外头沉香拦了一位病人,里面终传来几声轻咳。

“淮梁以东以北的疫病,每一季、每一例,余已完全明白,将这些尽数记下,余便可以一走了之。”

这话显得有些莫名其妙,方执不动声色地听着,荀明接着说:“余与你母亲,算是萍水相逢。你母亲生前给余不少恩惠,余改变一生之计驻足于此,时至今日,自以为都还清了。

“你母亲并非常人,她自天子脚下而来,肩挑三分梁州,她这一生善果孽果,余不愿背,也背不起。余这样说,执白,你可懂了?”

这些话就算她不说,方执也早已懂了。

“我有些恨她了,老师,”方执摇摇头,说着恨,神色却很平静,“我能明白她助纣为虐,私通权贵,却不明白她对亲骨肉这般残忍。虎毒尚不食子……”

提到虎,她心里猛地一疼。她母亲善得并不彻底,却又恶得情有可原。说她无情,她转而又点了一盏海灯、又留遗愿将方执清接回;说她仁心,她的孩子成了一只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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