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第九十九回(2 / 2)
方执陷在这巨大的沼泽里无法脱身,她都快要忘了,最早最早,她只是要给她母亲一个清白,只是在心里替母亲不平。
荀明仍不答话,咳嗽时而轻些,时而很重,一听便知病根已深。方执分辨出来,帘上绣的乃是杜鹃,为这种无用的判断,她兀自摇了摇头。
“老师,执白先告辞了。”
她没有行礼,转过身去,她才发觉自己已站得僵直,乃至双腿已不听使唤。她略显踉跄地往外走,扶着药柜,五花八门的药草气味充斥着她的鼻腔。
没挪几步,她忽地停住了。
“我多么多么想再要一个家人,为什么,偏偏是它。”
她按着药柜,弯腰如一把颤抖的弓,她话里没有泣音,可是涕泗横流。
青天厚土,她早已被击溃了。她恨自己腰间那若有若无的重量,一块玉牌,告诉她她是肆於的主人。她无力地恨着这一切一切,忍不住想,她更应该被蒙蔽。
她更应该被蒙蔽直到死去,心安理得地承受肆於在她脚边的服从。而非看着那双非人的白目,想到她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流着一样的血、拥有一样的姓氏,并列地待在石刻的门柱上。
太可笑了。
一阵恶心翻涌在她身体里,溢满了五脏六腑。她刻意地规避同肆於的连接,可是两朵血花从几十年前便无间缠绕,不分彼此。一个细皮嫩肉锦衣玉食,一个皮开肉绽茹毛饮血。
痛苦让她嘴里充满黏液,她噙着,想到鹌鹑沾血的胎毛,想到一颗爆裂的羊眼。
她直奔药柜,抓起一把藿香塞到嘴里,木抽屉耷耷拉拉,像一个死人的舌头。她听见荀明惊起走到帘边,喊出她的名字:“执白?!”
方执淡淡地想,这并不值得她赴死。她一张口,藿香哇地掉出一团:“去恶气,止霍乱心腹痛,脾胃吐逆为要药……”
她不停地落泪,她是个清醒的、有道德的人,甚至称得上医者,她必须一遍又一遍地确认。
荀明听了,因知道她吃的是藿香,她收回已抬起的手,毡毯上渗出凌晨的冷意,登时便将她的袜底侵透了。
“老师,保重身体,执白告辞了。”
荀明最后听见木屉滑动的声音,日光已爬上腰际,垂帘始终没有动过。荀明想,她也是时候离开。
方执失魂落魄地回了府,衡参在门口迎住她,将她手腕一攥,叫她清醒起来。方执想到,所有人都在担心她做傻事,可她自知决不会走上那条路。她对往事的执着已经变得畸形,她顽抗着,不肯一死了之。
衡参带她出了门,回声崖,算来已有些日子没来了。春天杂草疯长,露引虫、虫引鸟,叫山谷里显得生机勃勃。
方执用一模一样的话给衡参讲来龙去脉,山谷的风稍解她的恶心,她最后说,我不会原谅她。
衡参其实不明白,方执得到的母爱并没消解,她不懂还有什么值得在意。她把方执袖子上粘的一块东西拿下来,方执看了一眼说:“这是藿香。”
她又想起嘴里塞满藿香的感觉,不由分说,两行泪自眼角流了下来。她说:“她对名字记得这样深,离开家时或已经三四岁了。谁在照顾她?家里的老妈妈,我大概能猜到是谁……”
她眼底印着两片墨,泪水接二连三淌到下巴上,沿着她脸上无形的泪辙。她举目远眺,红日跃上山顶,普照万物。“姐姐”、“阿姊”,她试着说了几遍,可是难过得不能自己。
衡参替她擦泪,擦不尽。这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痛苦,她想了很久,最终说:“我到笼里去,方执,在外围打探不到真东西,那就进去亲自问。”
方执转过头来,怔怔地望着她。
“你会死。”她喃喃道。
衡参用手掌给她擦泪,笑道:“谁杀得死我?”
方执猛地攥住她的手,跪坐向她,恳求道:“哪儿也不要去,衡参,求求你……”
“我想放她走,衡参,”方执说,“我只有你了。”
作者有话说:
《本草纲目》:风水毒肿,去恶气,止霍乱心腹痛。脾胃吐逆为要药。
荀明认定的事不会变的,她下定决心替方书真保守秘密(其实也是她自己说的,不愿背别人的果),无论方执怎么哀求,她都不会说一个字。可方执的话她没否认,方执就知道结果了。
下回预告:血亲辗转不得相近,滞雨通宵复又彻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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