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第五十六回(1 / 2)
百折行无外抬头见,不可说应作如是观
却说方执白离了医馆,也没听话回去歇下,反而兀自跑马西去了。她在那回声崖坐了一天,想了一天,才踏踏实实觉得将荀明的话听进心里了。
回程时月明星稀,到了府中,葛二已候她多时,说是有书信自两渝送来。两渝是整个万池园心头的一根弦,因是他没敢叫画霓代为传递,亲自在瑞宣厅等着。
方执白将信读过,原是谢柏文书,说剿私有大进展。金廷芳立了功,如今仍在外奔波,两渝盐务事宜由谢柏文一手操持,不过日常事务,叫她在梁州不必太过挂念。
她看了信心中五味杂陈,自瑞宣厅出来,又在堂前院里站定了。在中堂院中玉兰已谢了一半,好在花香依旧,也足够叫人心旷神怡。
一月之前,她尚能因为剿私告捷同谢柏文彻夜长谈,今日两渝捷报传来,她却有些近乡情怯。说不清原因,她对那片地方只剩了无端的担忧。
她到底该将两渝彻底放手,还是再多做些好向皇帝交差?她还未拿准主意,却已想好如何回信,比起过问公务,她其实更想叫那两位管家歇上一歇。
一切向好,她心里却不大分明。是她活得太笨拙了吗?退一步看,其实她早已无甚好愁,如今梁州人人敬她几分,盐务也已走上正途。远虑不过查明当年旧事,近忧不过为办事不力向皇帝请罪。
她并非冥顽不灵,荀明的话她听进去了,甚至也信毋珩那华大人三分道理。就算这样,她还是没法彻底开怀。思来想去,大抵是对这世道还有些妄想。
几月以来,她已变得不敢审视自己。从前她幼稚、顽固,如今想来,却也佩服那种勇气。如荀明所说,她可以一再隐忍,可以割舍可以改变,但有些东西,她还不想失去。
她朝前看去,在中堂门柱上清楚刻着十六个字:书真诚处事需有道,执清白行商应洁廉。她如何也不肯失去的,大抵就是这门联里的东西罢。
衡参说她倔强,这倔强她倒想要,好叫她别变得随波逐流。一阵清风揉开了花香,方执不由得抬起头来,举目瞧着白玉兰花。犹记得衡参说喜欢玉兰,如今分别已近一月,那人不回来瞧瞧玉兰花吗?
她想见衡参,只相对坐着也足够,可就是期盼不来。她明明早就知道自己对衡参另有心意,可是造化弄人,该是最好的时节,为何总是错过?
再无甚可想,她又稍站了一会儿,便遣走下人,自到房里去了。
第二日她有公务在身,乃是到御盐使衙门退引考监。她心知这一门事务万万不可较真,如今大约算是释怀,便干脆敷衍过去了。
公务烦心,自衙门回来,她想到柔心阁听几首玉琴舒缓一二,然而一下马车,迎面便遇上了方才一同退引考监的问家长女。她一瞧见问鹤亭便想起方才那皮影戏,咿咿呀呀一阵头疼,却也不得不笑脸相迎,只叹缘分。
退引考监是指盐商反过来考察盐官,盐引退到御盐使衙门,要层层考核看御盐使是否私自售卖废引使其流入黑市。其中有一环,便由盐商主持。
这一回抽中方问两家商号,方执白预备弄一个眼不见为净,却不料那御盐使衙门不备公务,倒早已备好皮影戏。时值午后,戏台下上的都是京中的果子,御赐的茶。比这架势,她那点儿消极倒小巫见大巫了。
却看问鹤亭从善如流,听罢一场戏便将红章盖了。方执白又好气又好笑,问鹤亭似是怕她不肯迁就,亲自为她倾了盏茶,方执白只将茶杯一拢,笑吟吟道:“问老板太客气了,饶是方某不懂事添了麻烦,又何须您委身相劝?”
问鹤亭不动声色将周围一瞧,亦笑道:“这乃是御赐的普洱,回甘爽口,解腻最佳。你我有时大鱼大肉,满口腻味却也是身不由己,问某替你添茶,也因自己腻得厉害罢。”
她抿了抿嘴,好似真有腻味,方执白同她相照着,片刻,二人皆笑了起来。上头皮影戏腾云来了个孙大圣,方执白回头叫人道:“将那公簿拿上来吧!”
如今她对这种事已不愿深想,对问鹤亭的态度也不愿再猜。不过凡与公务相关,她能躲便想躲了,谁知同问鹤亭看了场皮影,又同她听开琴了呢?
琵琶与琴共这雅间,嬷嬷说这琵琶乃是榜首,名转腕儿,然她二人三言两语又聊了起来,谁也没注意这榜首有多大能耐。
方执白不愿同商人在一处,但若真谈起来,她同问鹤亭确有几分投缘。问鹤亭因说到问家买木,便问起裕谷的林业来。
裕谷的柏树远近闻名,然其在梁州售价颇贵,只因运输难税收高。梁州盐商的船在两淮免税,况且盐船往往满载过去空载回来,既如此,顺便买些木材回来,其实颇为方便。
梁州盐商从引岸往回运货物已不算稀奇,可方执白始终没做这打算,只因对盐务本身还一知半解。何况做生意不是纸上谈兵,就是想做,还需旁人指点一二。
她以为最懂这些的莫非那谢柏文,这些捎带着的生意,她原想着将二位管家接回来再从长计议。可如今问鹤亭既已谈起,方执白想,她也不必囿于那种按部就班,先将她能说的套上一套。
她便道:“方某想过这事,倒不是裕谷柏木,而是大小秦的草药。不过做买卖须得中间人引荐,方某朽木,实在不知从何下手。”
问鹤亭凝目想了半晌,雅间屏风外只有她二人,屏风里头,那琴师正弹一曲《月儿高》,转轴拨弦,倒有些扰人了。
问鹤亭道:“某记得贵府从前便做着药材生意,那边药场老板,难道也换了一批?”
方执白叹了口气,低声道:“不瞒姐姐,家慈走后,执白连账簿都不曾见过。要不是家中一两管家扶持,方某摸着石头过河,怕是哪条路也走不明白。”
问鹤亭直了直身子,不免有些肃然起敬。同为盐商,她明白这账簿的难以示人之处,从前那位方总商或是将其藏得太深,倒给亲女儿徒增了些困难。
不过方执白坦诚如此,是向她表什么诚心?想到这,问鹤亭暗暗一笑,却赞道:“方总商少年英才,问某集众长也只是混个日子,真是羞愧难当。”
方执白快快按下她的拱手礼,如此一来,二人便更近了几分。她只诚恳道:“好姐姐,这处也没有旁人,你要讽我到什么时候?”
问鹤亭哈哈大笑,她将那屏风后的琴师一瞧,便转回来,缓缓道:“家严不爱弄这些生意,不过问某素爱打听,你若要问,也只是些旁门外道。”
方执白知道她这话是自谦,却作妹妹,毕恭毕敬倒了杯茶。问鹤亭笑着推阻几回,这便娓娓道来,真将此事说了起来。
方执白且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听君一席话,真是如获至宝。她面上还有些漫不经心似的,却极后悔没多带个人来一同听着。琵琶自是早已抛却,她二人相谈甚好,在这柔心阁用过宵夜才双双离开。
问鹤亭一直将方执白送到马车边去,方执白很是会意,叫驭手先到巷口,自与其执手道:“姐姐教我,总不是想叫我多给李濯涟弄些戏箱?”
问鹤亭一愣,似没料到她还会开这种玩笑。她爽朗笑道:“你既说要捧她,我可记心里了?”
方执白亦笑道:“这有何难?”
她二人胡乱说了一阵,便心照不宣停了下来。到这时候,问鹤亭带着笑意,总算认真了几分。
“问某不过卖弄,若说相授,可真是言重了。不过梁州商圈百年,也就在这卖弄之间代代相传。这摊子我多懂些,那摊子你便更有见解,你来我往,这才能处处周全呐。”
方执白不信她只为这取长补短,可问鹤亭已将话头收住,至少这回,怕是不肯再说。
既断了话头,方执白便也随之应下,二人在巷口分别,各回府上,自不再谈。
且说四月伊始,万池园前一季的开销已整理下来,方执白既已回来,很愿意亲自过一过目。初三,那魏循徕按吩咐将细目交与净书,净书事先布置好笔墨,只等家主到从书阁来。
方执白还习惯像从前那样做事,往从书阁一坐便不肯出来,金月也如两渝那般为她将午膳端进去,画霓看了却有些忧心。
方执白原想就这么待上一天,却不料刚用完午膳便有小厮来报,悟清庵的监院玄觉法师亲自到了府上。
这真是一位稀客,方执白匆忙到紫云厅迎客,原是方府出资建造的观世音菩萨、文殊菩萨、普贤菩萨殿已竣工,这月恰逢□□日结束,住持便择十五为期,为三座殿宇开光。开光乃是为佛像开眼,庵里极为重视,才特派监院亲自到方府邀请方执白到场。
这本是方书真行的善事,方执白自觉难以担当,再三推脱,却还是难却盛情。十五那天,她早早便到了悟清庵,庵里上上下下都为开光一事忙着,却还是空出一人来专门作陪。
方执白从来知道母亲同这里关系匪浅,她上次来是去年夏天,只因双亲死亡太过离奇,想在此探问一番。这里的尼姑待她颇好,她虽未寻到什么线索,却得了一番安慰,叫心中痛苦排解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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