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香樟木(1 / 2)
时隔数日,温妤想要安静创作词曲的环境,便从林薇家搬至民宿居住。
房间里的床单是浆洗得发硬的蓝白格子布,枕套边角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山茶花,针脚里还卡着半片没摘净的棉絮。她先捯饬完棉絮,抚平床单,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将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桌上粗陶茶壶里的水正沸着,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对面山坳里的密林。当壶嘴磕碰着粗木桌沿发出嗒嗒的轻响,温妤才回想起来今天要趁机和老者麻阿公一起去对面的林中,收取制作傩戏面具的材料。
麻阿公是溪口镇制作傩戏面具的顶梁柱,很多年轻人不愿学这门手艺,他担心技艺随着时代失传,孤独地坚守着祖上传下来的技巧。
温妤只和他见过一面,要想再次找到行踪不定的他,还得依靠着程肴的追寻。
她快速走到院子里,看见程肴正在鸡圈里抓鸡,待握着一只公鸡的翅膀,才咧嘴笑地抬起脑袋,“温姐下来啦。”结果公鸡吓得掉了一坨臭烘烘的鸡屎在他裤子上,气急败坏道:“可恶的鸡崽子,看我不一锅水将你给端了。”
温妤不想让他在这时耽误时间,一本正经地说:“可以帮我先去找一下麻阿公再回来杀鸡吗?”
“可以啊。”程肴说完立马用绳子把公鸡的两条腿绑起来,扔在有柴火那边的空隙里束缚着它的扑动。
温妤看见程父还在厨房里无序地摸动,担忧他受到锋利物器的伤害,连忙跑过去询问:“需要帮你拿什么吗?”
程父双手撑在老式土灶的锅盖上,声音放低,带着点不自觉的局促不安:“隔壁邻居家的小孩一直在哭,想拿点小馒头和土鸡蛋给她吃。”
她将他拉到塑料圆凳上先坐着,再转身去揭开锅盖,一股热气腾腾的白雾糊住了她的脸庞,里面摆了很多碗不同种类的早餐,就连包子都有辣的和不辣的。
突然身后传来程肴的声音:“是我爸又饿了还想吃点东西吗?”他知道她刚洗漱完便下来吃过早餐了,按照平时的饱腹程度,不会是她还想着吃点什么。
温妤端详地看向他:“说是要拿点吃的给隔壁还在哭泣的小孩。”
程父站起来,盲目地往前慢踏步:“要小馒头和土鸡蛋。”
程肴伸手挑不辣的吃食往一个碗里装,嗓音干净清越:“看来还是麻阿公去邻居家里干活了,给小孩都吓哭了。”
温妤风轻云淡道:“今天运气很不错,都不需要花时间去寻找他了啊。”她还记得第一次去找他的那天,和组员们分头行动,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都没找到他,最后还是告知程肴,挨家挨户敲门才在院长缝隙里找到沉思的他。
程肴语气轻快,像是在开玩笑:“咱们得赶紧过去,别让他听多了哭声觉得烦躁,然后遛后门跑走了。”
她迅速跟上他的步伐,抵达邻居家后门,得偿所愿地瞧见麻阿公。此刻他正坐在漏风的土胚房门槛上,背后是堆着松节油和朱砂的矮木桌,面前摊开的樟木板上,初具雏形的开山神面具正从木屑中浮现。
眉骨高耸如岩,獠牙斜挑出两寸,却在眼窝处被他用圆口刀细细旋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温妤蹲下身子,镇定地提醒:“麻阿公,还记得上次我们讨论过庙会上的傩戏面具需要你来帮忙制作吗?”
麻阿公偏过脸,摩挲着肘部打着的那块洗得发白的补丁,滚了滚喉咙,声响发沉:“我一个人哪有这么快的速度。”他还有些恼怒的情绪正在激发中,右膝盖旁边有个缺了左耳的关公,是被调皮捣蛋的孩子失手摔的。
温妤闭口藏舌,心中暗忖片刻,垂下眼眸轻声开口:“我可以学着用糨糊混着金粉一点点修补裂痕。”
麻阿公静静地回视她,身子往后一靠,又淡淡地撇开脸:“昨晚我出去买酱油的路上,恰巧看过你们在巡演部有临时的表演,当时还吸引了挺多人过去注目而视。”他悄然瑟缩道:“这个村镇的本地人口,其实已经全然不顾傩戏面具了,脑海里只想着能够快速发家致富的措施。”
没等温妤回答,程肴抱着邻居家的小女孩出来了,心中微微一动道:“这小孩长得怪可爱嘞。”
麻阿公“哼”了一声,站起身时将两只手背在后腰处,粗喘着气道:“等她把做好的面具铺盖在地上,再一屁股坐下去当屁垫使,你就不会觉得她可爱了。”
程肴看见温妤给自己使了个眼色,他哄着小女孩说:“哥哥先把你抱过去爷爷那边吧,他那里有鲜甜的馒头呢。”
小女孩先挥捣手“呀”了一声,再摇晃着脑袋点头说:“想要吃。”
等程肴和孩子进去了,麻阿公开始收拾带过来做傩戏面具的工具,而温妤在一旁说了很多遍要和他一起去对面的密林中找寻自然倒伏的香樟木,他却一声不吭地压弯身子进入忙活。<
温妤收敛起在外界显得愈发平和的神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副不想和他继续聊下去的模样。
麻阿公察觉到她的情绪,了然地抬头看向她:“我会和你前往密林之中。”
话音刚落,身后倏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像吉他的最低音弦被指尖擦过:“后山的温度这么低,去林里找什么?”
每个字犹如小石子投入静水,温妤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听过了,愣忪一会,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能用眼睛将周遂砚的呼吸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眼皮轻掀,望着她又重复了一遍:“去林里找什么?”
听到他这语气,她缓了几秒,杵着清冷道:“香樟木。”
周遂砚仿若没意料到,正视着她的脸笃定泰山道:“我和你一起去。”
——
冰凉如雾的后山,腐朽的枯枝碎叶在脚下发出潮湿的破裂声。温妤偏头发现有一面斜坡种着杂乱顺序的竹子,风一吹便顺势压弯了枝叶,时而在摇晃中沙沙作响。
她缩着脑袋,心生好奇地咕哝:“这么寒冷又阴湿的天气,竹子依然翠绿。”
身前的麻阿公听见这句话,豪爽地开玩笑道:“把你挂在那毛茸茸的竹节上随风摇摆,都不用像荡秋千一样需要别人费劲晃荡呢。”
程肴翘起中手指,下意识如实戳中:“麻阿公你怎么老欺负温姐,都说了毛茸茸的竹节,还不是上面覆盖了一层被冻坏的虫子尸体,你还非要把人家给挂上去。”
麻阿公老脸一热,双手撑着腰,拖腔拖调地说:“我哪有欺负她。”
温妤被逗乐了,旋即瞥见周遂砚轻笑的神态。尽管如此,她还是发现他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脑海里闪现的念头便是他在医院照顾家人时太过于忙碌,亦或者没有休息片刻直接赶过来投入工作。
她站在原地踌躇不前,却听见麻阿公气势恢宏地惊喜:“就是它了。”
温妤和周遂砚同频望去,麻阿公蹲在一颗虬结的老樟树下,粗糙的指尖抚过树干上天然形成的鬼脸纹路。
程肴放下手中的柴刀,也屈膝蹲下,回响起以往听麻阿公讲过的话:“这是做傩戏面具最好的料子,尤其是这种会自己倒下的树木,木纹里仿佛浸着山魂,能让面具更具灵性。”
麻阿公拍拍他的背,竖起大拇指:“记忆力很不错啊,不愧是溪口镇唯一的男大学生。”
周遂砚见刀刃在透过树叶的光斑里闪了闪,柴刀偶尔敲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他下意识踮脚去够一根悬在半空的枯枝,帮忙拿他们可能需要的木材。
温妤见状,在三个人之间打下手。干活期间,她的手掌从冷冰冰的温度转为温热,仿佛时间被拉得很长。
忽然,头顶传来沉闷的断裂声。她猛地抬头,看见二十步外那株粗壮的古樟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又无比决绝的姿态倾斜,枝桠像巨人的手臂朝自己挥来。
温妤的脑袋一片空白,呼吸因急促而停歇,转而手腕猛地被一股蛮力向后拽去。她踉踉跄跄地跌进一个温怀的拥抱,鼻尖顺势撞在对方坚实的胸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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