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1 / 3)
咸阳东郊,驿馆。
栗腹走下马车时,愣住了,脚下不是泥土,而是平整的灰色秦泥路面。
而眼前是座三层砖楼,白墙青瓦,廊下挂着归附使节接待处的木牌。门口站着个笑容可掬的中年管事,穿着藏青色深衣,胸前别着木制腰牌:驿丞·赵。
赵驿丞上前拱手,道:“栗大人一路辛苦。请随我来,给您安排了天字三号房,朝南,有暖炕。”
副使扯了扯栗腹袖子,低声道:“大人,这不对劲啊。”
赵驿丞耳朵尖,回头笑:“姬副使放心,咱这驿馆去年才建,啥都有,哦对了,晚饭是羊肉羹泡馍,管饱。”
栗腹沉默地跟着走进大堂,大堂里坐着七八个人,正围着一桌茶点闲聊。
栗腹一眼认出,居中那个胖老头,是赵国旧贵族,三年前邯郸城破时投降的。
“哟,老栗。”赵贵族眼睛一亮,起身招呼,“你也来啦?坐坐坐。”
栗腹僵着不动。
赵贵族浑不在意,亲自倒了杯茶推过来:“别绷着,来来,尝尝这秦茶,骊山农研所新培育的,叫一统香,比咱赵地的苦茶顺口多了。”
栗腹终于开口:“赵公在此做质?”
“质?”赵贵族哈哈大笑,拍拍圆肚,“我现在是治粟内史府仓曹令史,秩比八百石,月俸够我天天吃羊肉羹泡馍还有余。”
他压低声音,凑近:“老栗,听我一句。秦王这人,不按常理出牌。你以为来受辱?他偏给你体面。你以为要杀头?他给你官做。但有一条,”
赵贵族指了指天花板:“得守他的规矩。”
正说着,门外又进来一人,风尘仆仆。
赵贵族更乐了:“看,韩公来了,现在骊山学宫当律法讲师,前日刚在学宫论政的月刊上刊了一篇《刑德论》,学宫还赠了车马费。”
韩公苦笑拱手:“赵公莫取笑。”
栗腹看着这群昔日的亡国遗臣,个个面色红润,衣着光鲜,甚至胖了。
副使忍不住,朝那位气度沉稳的韩公拱手:“尊驾莫非是韩国旧臣?敢问,您们不恨秦吗?”
那位被称为韩公的中年人放下茶杯,缓缓捋须,眼中闪过复杂的追忆与释然:“恨?老夫为韩相筹谋二十载,目睹府库日空,贵胄日奢,政令不出新郑。秦军临城那日,我劝王上开仓散粮于民,以死守城。王上却说,仓廪空空,何以散之?那一刻,恨意最浓,却不知该恨秦人虎狼,还是恨我韩国自掘坟墓。”
他看向窗外咸阳的街市:“如今在此,领一份俸禄,管一方旧籍,反倒看得更清。秦之可畏,不在剑利,而在令行。你想恨它,却发现它做的许多事,修路、垦荒、编律、兴学,正是你当年想做而做不成的。这恨,便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徒然费力。”
栗腹手一颤,茶水洒出几滴。
当晚,章台宫。
苏苏光球在嬴政肩头跳跃:“阿政,驿馆那边体验式教化效果反馈来了。栗腹老头看到赵国那位胖贵族时,脸都绿了。最绝的是张良那番恨如茶烟论,简直是在燕国人心口又撒了一把高级哲学盐。咱们这套亡国贵族再就业展示区,看来成效显著。”
嬴政笔下未停:“要的便是他们亲眼所见。心防,从来不是刀剑劈开的,是比出来的。”
翌日,章台宫偏殿。
嬴政没穿朝服,只一身玄色深衣,坐在案前批奏章。肩头苏苏光球懒洋洋地转着。
栗腹和副使跪拜,呈上国玺、舆图、户籍册。
栗腹伏地,道:“燕王,燕侯请去王号,愿守先祖陵庙。”
嬴政头也没抬:“准了。还有呢?”
栗腹愣住。
苏苏飘下来:“栗大人,陛下问的是,燕地十五岁以上男子,参加秦律普法讲习的事,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
副使脱口而出:“这如何能行,燕地多山民,字都不识……”
嬴政终于抬眼,道:“所以给你们三年时间。骊山学宫已编好《秦律千字文》,图文并茂。各乡设蒙学堂夫子俸禄由秦廷出。”
他放下笔:“讲习通过者,原有田产加发彰善木牍,赋税再减半。未通过者,可于农闲时补修。”
栗腹脑子嗡嗡的,这不是征服,这是办学?
他艰难开口:“陛下,燕人粗莽,恐生骚乱。”
嬴政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让栗腹后背发凉。
“栗腹,你路过赵地时,看见田埂上读律法的孩童了吗?”嬴政起身,走下台阶,道:“他们读的不是秦律,是怎么在规则下活得更好的说明书。”
他转身:“寡人若要杀人,易水早就染红了。但杀人是最蠢的办法。死人不会种粮,不会织布,不会生孩子。”
苏苏接话:“大王要的是活人。守规矩、能生产、有盼头的活人。”
嬴政走回案前,抽出一份奏章抛过去:“看看。”
栗腹展开,是燕地三年发展计划。
第一条,修通蓟城至咸阳直道,设十个驿站,沿途开三十家官市,收购燕山药材、皮货。
第二条,辽东设戍边军垦营田,燕军改编后,家属可分田五十亩,头三年免赋。
第三条……
栗腹震惊:“这……”这哪是亡国条款?这简直像是一份详尽得让人无从拒绝的安置方略。
“不愿入学堂的,可以去修路,一天管两餐,另给二十钱。”嬴政坐下,“燕地太穷了。穷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他看向栗腹:“但寡人可以给你们富起来的规矩。选吧,是守着燕人的虚名饿死,还是做个守秦法的富足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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