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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我们年轻时候(1 / 3)

“你在找什么?”

秋月把围裙解下来挂到钉钩上,把糟乱的头发拢了拢,她一早上要割猪草喂猪做饭,还要把中午的饭也做了,她为了能多拿点工分,现在都在地里吃午饭,收秋进入收尾阶段了,不是多忙,但是赚工分的机会随着越来越少了,靠她一个人,这个冬天,怕是要饿肚子了。

沈九臣给她送过一次饭,嘴斜眼歪梗着脖子几步一休息歪歪扭扭的,平常人走半小时的路他走一上午,送到地儿袋子里的饭菜全洒了,混成一团,吃都没法儿吃。

还有路过的小孩朝着他扔石子沙子吐口水,好像讨厌丑陋怪物是小孩天生的基因,还有两个男孩故意拿着棍子放沈九臣脚前,笑嘻嘻地让他跳过去,沈九臣一迈,他们就故意把棍子抬高。

他们是把他当傻子了,那群小孩就是这么捉弄傻子的,那傻子不是核桃沟的,但总转悠到核桃沟。他有个很宝贝的布袋子,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他总是捧着搂在胸前,乐呵呵地对着布包裹笑。有人说那傻子小时候是被拐过来的,有人家缺儿子,在大街上看见个利落小孩就心动,相中了,找拐子踩点,喂了迷药就给偷走了,路上醒过来一直哭,怕被发现就又给喂了药,喂多了就傻了。

傻了主家肯定就不要了,人贩子也不要,就随手给扔了,其实送回去也行,但是是坐火车偷来的,送回去车费也要钱呢,就随便扔了。

听说那包裹就是那傻子被偷来时候身上的,不知道真假,他虽然傻,但人不疯,只是傻呵呵对着包裹笑,叫妈妈,有时候还坐在河边洗脸,抹抹头发,他有时候也跟着干活。平时住在另个村的牛棚里,生产队平时给他分点次等的粮食,让耗子磕了只能喂牛的那种,他也不嫌弃,知道自己生火用小锅煮,有时候旁边人看不过也给他点吃的。

反正是活到了这么大,不过他饿急了会偷人家菜,偷了他还会道歉,跟个小孩似的道歉,有人家不在乎那几口的,有人家在乎,生气给他两巴掌,也没别的办法了,能把一个傻子怎么样呢。

那群小孩就把傻子的包裹抢了来回扔着耍那傻子,傻子急得都掉眼泪了,一个劲儿跺脚,嗷嗷喊着,那群小孩就笑。

“傻子说话啦傻子说话啦!”

沈九臣路过看见一回,没放在心上,没想到有天他也成那傻子了。

他没跟秋月说,跟秋月说也没什么用,只能给她添堵,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只能尽量少给她添麻烦。<

但那之后秋月就不让他再送饭了,可能是嫌他笨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好的粮食,全洒了。

“哈哈,没什么没什么……”

他的病状要比他爹的发展的快不少,这发病才没多久,一边嘴已经合不上了,说话也含糊,一个劲儿往下淌口水,他一个劲儿擦,不想在秋月面前这么狼狈,可惜那边手也管控不好,总是很大劲儿,那边的脸划出来几道血印。

秋月看见了,没说什么,但第二天给他缝了新手绢,棉线的,更软的那种。

沈九臣也不敢说,他想找一件衣服,那寡妇是很不吃亏的性格,走时候把家里玻璃砸了,他仅有的那几件衣服也剪花了,是秋月回来才给他缝上。

“你找什么,我给你找。”

秋月过来,把柜盖掀起,这很简单的动作,对于沈九臣来说也太难了,像是要把他压进柜子里去一样。

“我找……褂子,咱俩结婚时候我穿的那件……”

多少年过去了,秋月眯着眼睛想了下。

当时他们结婚时候很穷,说穷得揭不开锅也不为过,她没爹妈,没娘家,就什么都没要。沈九臣把他的拐棍儿卖了,他没牵挂时候花钱挺冲的,赚一点花一点,那拐棍儿是他手头富裕时候买的,挺好的木头。

卖的钱不算少,他全交给秋月了,当时他挺愧疚的,要是早知道能遇到秋月,他不会那么不为以后考虑,什么都拿不出。

秋月拿着钱就哭了,长那么大,她从没收到过这么多钱,从没收到过一个人所有的钱,她拿着钱去县城买了两件衣服,城市里结婚时候都穿的那种衣服。女的是大红的外套,男的是灰色五个扣子的中山装,他们还照了相片,那也是秋月第一次照相,咔嚓一下,光亮眼,晃的秋月害怕,她闭了下眼睛,那张唯一的照片上,秋月是半睁着眼睛的。

仪式对于丑陋贫穷的人来说是一种残忍,即使买了城里人结婚时穿的衣服,但那大红色衬的秋月本就黑黄的皮肤更加黑黄,那妥帖的中山装也让沈九臣因为跛脚而弯曲的脊柱弯曲的更显眼,像两个靠在一起的小丑。

秋月倒是还穿过两次,沈九臣除结婚外一次也没穿过,一直压在箱底,这也就使得那衣服逃脱了被寡妇剪坏的命运。

“找这个做什么?”

秋月都要忘了,拿出来发现当时真舍得买,料子还是不错的。

“秋、秋月,帮我倒茶缸热水。”

“那有放凉的凉白开,正好喝。”

“要热、热的……”

秋月抬眼看了眼外面的日头,快到上工时候了,她还没喂猪,中午的饭也还没做好。

“秋、秋……”

沈九臣对着秋月笑,满是褶皱的脸上带着讨好,还想说什么,他已经举不起暖壶了。

秋月快速地给他倒了,赶紧转身去外面喂猪,他们今年冬天能不能吃饱,就看这头猪了,除了交公家的她都得拿去跟人换粮食,猪肥一些,换的粮食就多一些。

她也不想看沈九臣的讨好,或者其他什么情绪,她只要保证他们两个吃饱饭,饿不死。她对于沈九臣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的感激,已经在以往的桩桩件件里消耗的所剩无几,仅剩的那些无法支撑沈九臣的任何情绪索求。

她会照顾沈九臣,直至死,但其他的,她无能为力,她根本做不来什么忆往昔,什么坦诚相见,什么抱头痛哭。能做到现在这些,已经是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秋月多点……”

可惜秋月没听见,她的脚已经迈出门槛了,也可能她听见了,但是懒得再伺候,也可能她太忙,谁知道呢。

沈九臣撇了撇嘴,如果他是个小孩,或者是个稚嫩的年轻人,这个动作可能会显得委屈让人心疼,但他只是个衰老的、半个身体失去知觉满脸褶子还有口水从闭不上的嘴角淌下来的——残废人。

所以这个动作就显得格外恶心。

他颤巍着、努力着,保持着平衡握住那茶缸的把,秋月怕他烫到,倒的水很少,想到这沈九臣又开心起来。

可惜这很少热水的茶缸底根本烫不平那陈年的褶皱。

沈九臣愣了一下,一走神,没有知觉那只手就不受控制地掀翻了那茶缸水,滚烫的热水洒出来,因为麻木,连疼痛也慢了半拍。

完了,又给秋月添麻烦了,他手忙脚乱地擦,手上烫出水泡来他好像也没感受到。

收拾着收拾着,他的一只脚又绊到另一只脚上,他用力抓住炕沿,甚至砖头上都被抓

出来一道痕,他不想再发出响声来惹秋月烦了。

趴在地上时,他发现地上有水滴往下掉,颤抖着摸了摸脸,才发现是眼泪。

人老了也有眼泪吗,那么浑浊的眼窝里,眼泪会是清澈的吗。

“你真是个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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