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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出事了(1 / 2)

天越来越冷了。

“你别跟着我。”

贾亦方在扫地,他转身对在他身后的羊说。

他真拿这羊羔没办法,已经过去小半个月,这羊羔养得很壮实,棕白色的毛卷卷曲曲的,很细软绵润,犄角旁边还有一块黑的,像戴了个小帽一样,按说能送回羊圈里去了,但只要一往屋外领它就咩咩叫个不停,蹭着沈妙真不离开。沈妙真就说今天太冷了,这个冬天太冷了,再待两天吧。

白天它在院子里瞎跑,把沈妙真她爹屋檐底下晒的烟叶子都扯下来祸害,沈妙真她妈晒得鞋垫子它也去乱嚼,贾亦方也不待见它,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它老是咬贾亦方衣服,就后腰那里,沈妙真每回看见了只笑,还不阻止。

全家人除了沈妙真都盼着这淘气的小羊羔快点回羊圈去,贾亦方天天问,沈妙真也不点头。

贾亦方还得跟在那羊羔后面扫羊粪蛋蛋,不过好在它现在不用睡炕头上,在外屋炉子旁边给它铺点儿稻草就行。

不过说,它长得是很可爱的,无害,尤其是那双眼睛,十分洁净。

“滚开。”

这只长着洁净眼睛的小羊羔又要咬贾亦方屁股。

说实话这不是最恐怖的,有天夜里正要那什么,贾亦方一抬头,两颗亮着的蓝绿色的眼珠站在炕沿前,那晚月光特别好,羊羔嘴巴上微笑着的弧度也能看出来,真是什么心思都没了,把贾亦方吓够呛,沈妙真还老拿这事情取笑他。

贾亦方用脚把羊羔隔一边去,他走还不行吗,他去院子里劈柴,掌握好劲儿之后就不会震得手腕疼,墙角整整齐齐摞着很多木柴块。

沈妙真刚从秋月婶子院儿出来,她老担心秋月婶子烧不上柴火,冬天冻着自己,殊不知人家也不是傻子,总有办法的,她去河边用镰刀割了不少蒿子,这种蒿子烧起来味大,不禁烧,但混着秸秆一起烧也行,也把炕烧得热热的,再加上沈妙真又给她扛了一袋子木头疙瘩,木头疙瘩就是刨的小树根,枯根子,很好烧的。

沈妙真觉得人真的挺奇怪,那会儿她那个不靠谱的二叔说什么就要离婚,一点时间也不愿意等,非要跟那寡妇一起过,这才几个月过去,忽然就长了良心一样,老是愧疚的往秋月婶子院儿那瞧,闹的新家也是鸡飞狗跳的,她真看不懂那种人心理,那当初是图啥呢,哦,一时的新鲜感过去了开始理智了,开始反思了。

秋月婶子可不敢跟他有什么交集,也不想,每天远远躲着他,还好他是个瘸子,追不上来。

秋月是个特别会过日子的女人,勤快人好,这十里八乡的都知道,所以自从她离婚了不少踏上门来介绍的,秋月一个也没答应,说就要自己过。沈妙真知道,她是觉得自己当么小时候练杂技伤了身体,生不了小孩,毕竟跟沈九臣那么多年也没有一个,秋月后来想通了那么利索就走了,也是觉得自己也有对不住的地方。

沈妙真有点忧伤,她觉得自己这种情绪是忧伤,最近怎么那么多不顺心的事儿呢。

她继续往前走,见到转角那一小块红衣角马上止住脚,转身就想走。

但还是被人抓住了。

“妙真,妙真姐,代知青怎么说的,我能去吗,我什么时候走?我早就准备好行李了,我还把自己吃胖了,你看,我胳膊上有肉了,我能干更多的活儿了……”

沈妙真低着头就看着自己脚底下那一块儿土,根本不敢抬头。

“还是,还是代姐姐生气了?气我以前不知好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那样……你帮我跟代姐姐求求情好不好……我真的不想嫁给那个怪物……我晚上做梦都被吓醒……”

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觉得麻风病是天刑病,意思就是报应病,是祖上坏事做多了引来的脏病,再加上即使治好了很多也会落下面部畸形或者肢体残疾之类的,就更加增加恐慌,还有“过疯”这个说法,意思是吹同一阵风都会传染。

那户人家的大哥好多年前是当兵的,后来调去给个大领导开车,特别会来事儿,长得也好,不知怎的就跟领导的女儿在一起了,领导安排他去工农兵大学上学,回来就提干了,也还是在领导手下,但可不是开车了。

所以他们家有钱,房子是村里面盖得最敞亮的,就算小儿子倒霉染上了这么个病,也能靠钱给他说上媳妇儿。

沈妙真知道麻风病痊愈了就没有传染性了,没有那么可怖,但她没法从这个角度去安慰崔春燕。她也想大义凛然地说都新中国了,没有包办婚姻那一说法,让崔春燕勇敢地反抗,但怎么反抗呢,跑?跑到哪里去?没有介绍信连张车票都买不着,就算偷摸买着了,她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崔春燕好像忽然就看明白了想通了,她的两个姐姐都是被她爸妈卖了才回过点神的,但还是会偷偷往娘家送东西。

小时候秋月婶子给沈妙真讲戏团是怎么训小猴的,沈妙真觉得崔春燕爸妈比那些人还会训,每个女儿都是那么的忠贞于那个对她们并不好的家。

崔春燕明白了,就开始迟来的叛逆,她把那家人送来的粮食蛋糕都塞自己嘴里,把暖和的布料往自己身上裹,一件件反驳她爹妈嘴里对她的不值钱的好。越清醒,她就越觉得以前的自己恶心,她总是长期处于那种心理,对自己越差,对家人越好,心里越满足,身体上的痛楚和饥饿让她着迷,让她认为她在那一刻是伟大的。去北京,她才不去,她放心不下爹妈,放心不下弟弟,虽然他才那么小一点,但他以后会是她的依靠,没有他,她会一辈子都过得特别惨。<

这话,从她很小时候就开始听她爸妈讲,即使那时候她还没有一个弟弟。

原本可能她就会这样过下去,被爹妈以各种理由给到一户不那么好的人家,继续自欺欺人地过下去。但癞子那家给的太多了,他们又是如此渴望给还在襁褓里的小儿子铺路,小舅子可不是外亲,没准儿子以后也能当大官呢。

“燕子呀,你爹也是为了你好,你看他家条件多好,十里八村也没有比他家更有钱的了,你去了生个儿子,以后什么不都是你的?再把你弟弟领上……”

崔春燕觉得自己似乎听不懂人话了,这真是为她好吗?把大姐嫁给个鳏夫因为给个收音机,把二姐嫁给个六指因为能给一袋白面,到了她,因为有

了儿子所以想要的更多。

代木柔说过的话开始延迟性的滋滋啦啦的响在她的耳边,她忽然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她们姐三个去拜年,那是一户富裕人家,给了她们三个一人一块酥糖,那可是酥糖啊,她激动地吃到肚子里,把渣都舔干净,大姐二姐瞪着眼睛看她,回家大姐二姐把糖拿出来邀功一样给爸妈。

“燕子你的呢,你吃了吗,你不知道,穷日子还在后头,我们得攒起来,生你那会儿最穷,全家人都喝米汤,你大姐二姐饿得直哭,我也不给她们一点干的,大粒的都留给你……”

她妈对着她叹气,似乎很失望,她太小了,她还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以后不要再这样错了。

另一边是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很小的崔春燕站在墙根,发誓,以后她要比大姐二姐做得都好。

“妙真姐,妙真姐我知道你是好人,是大好人,你帮帮我,代知青到底怎么说的,求求你告诉我,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崔春燕的眼泪往下流,顺着她瘦骨嶙峋的脸,她的手像干枯的树枝一样紧紧抓着沈妙真的衣服,腿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又抱住沈妙真的腿。

沈妙真脑子轰隆一下,赶紧抓住崔春燕袖子把她拎起来,她顾不上什么了,只能实话实说。

“我没收到一封北京的回信。”

我没收到一封北京的回信。

崔春燕的动作停住了。

“切,他以为他是谁,你们那是不知道他以前的事儿,他家那才是人民的敌人呢,要不是看他可怜……”

白剑不说了,他冲着门口努了努嘴,也不在乎钟墨林有没有听到,他早就看钟墨林不顺眼了,要不是看在代木柔的份上才不会让他好过,不过现在代木柔也走了,哎。

他下乡有一部分是代木柔的原因,还有一部分是他不愿意听他老子的去部队,他过不了有人管着的,人外有人的日子,在这小地方,不管干了什么好赖有人能给他擦屁股。

白剑说完,其他人也附和,有人是看不上钟墨林的,仗着肚子里有点墨水从来都不合群,像是谁都看不起一样,来到这就没闲着过,天天争这个积极那个积极的,积极来积极去也没什么名堂,不还是跟他们一样在这小地方待着呢吗,挪都没挪一下。

袁清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墙壁,偏过脸对着钟墨林的床铺勾着嘴角笑了笑,心底是从未有过的顺畅。

“妈的,你笑什么笑?真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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