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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救小羊羔(1 / 2)

“哎。”

趴在炕桌上写信的沈妙真又长叹一口气,把写好的信看了又看,还是觉得措辞什么的不够礼貌,她们文化人讲究得可多了,就又重新写,还好她早就料到了,没用新的信纸,要改好几遍才誊到信纸上去。

“你说代木柔是不是早就把我忘啦,她怎么一封信也不回?邮局里没有退回来的信,她应该就是收到了,我写的字很多吗她懒得看?还是刚回去太忙了没时间回?听说她是被推荐去读大学了,可是我真的有要紧事情哎……”

沈妙真惆怅的都想咬笔头,跟学校里那些脏小孩一样。

沈妙真头很低,低地趴在炕桌上,贾亦方怕蜡烛烧到她头发上,挪了下位置。

“可能她回信了,但还没到。”

“不可能!我寄得特快,最贵的那个,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再怎样有回信也能收到了,我怕送的慢,天天去邮局问,人家都烦我了。”

沈妙真坐起身,又有些泄气地撇撇嘴。

“我可不是要强迫她做什么,只是她以前说的,要想办法说服崔春燕去给她姨姥姥当保姆,这回崔春燕答应了,她那边儿却是没信儿了。”

那天她跟贾亦方在山坡上见到的打架就是崔春燕跟她爹,她爹要把她嫁给另一个县的一户人家,甚至连彩礼都收了,那户人家当然有问题,而且所有人都知道。

沈妙真也知道,那男的得过麻风病,听说已经治好所以从麻风村出来回家了,但也落下不少后遗症,没眉毛睫毛什么都是轻的,因为面部神经问题他的眼睛永远不上,眼珠就一直很浑浊的红红黄黄的样子,鲜红的角膜也露在外面,手腕也不好用,垂着像个爪子一样,脚也跟手一样垂着,得拖着走路。

说好听点是找老婆,说不好听了就是找个任打任骂的保姆,有点良心的父母是不会把闺女嫁到那种人家里的,所以他们家彩礼就给得格外高。

崔春燕她爹就心动了,他寻思崔春燕留在家里干多少年活也没有卖得这一笔钱多,况且自从有了儿子,他胸口的气就顺了,现在干活拿工分也积极,不缺燕子丫头那一点儿。

但不知怎的,崔春燕这回忽然就不听摆布了,他那天气不过,才动了手,崔春燕的娘就在旁边哭,哭她的命苦,哭崔

春燕的命苦,哭崔春燕她爹不是东西,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但抹完眼泪又红着眼跟崔春燕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这就是她的命。

崔春燕是半夜来找沈妙真的,脸上还带着巴掌印,衣服薄的,整个人像个片一样。

她说她愿意去北京当保姆了。

沈妙真觉得她可怜,但又气不打一处来,特别想问她,早干嘛去了!代木柔都走了!她能有什么办法!

但还是抓紧写了一封信,对着代木柔留下的地址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第二天就去邮局,还咬咬牙寄了特快信,她从来没寄过这么贵的信。

这事儿上沈妙真是真的帮不上一点忙,城乡户籍制度是非常严格的,没有介绍信去哪儿都寸步难行,况且农村人去城市是领不到粮票的,城市粮食都是定量的,那吃什么呢,而且要是被当成盲流清退,就更麻烦了。

沈妙真只是核桃沟第二生产队的一个小小社员,这种面对庞大运行机制的难题她当然没有办法,她能做的只有一封又一封给代木柔写信,又怕自己太招人烦。不过不行就不行,办不了就办不了,最起码给个回话啊。

沈妙真之前听代木柔说过,开始办个几个月的探亲,这种能得几个月的临时居住证,然后再想法子,有些家里小孩多的城市家庭是会用这种方法,不过不能说是保姆,因为雇佣关系是变相剥削,权利不平等,所以都说是亲属投靠什么的。

好在男方那家怕把人逼得太紧想不开寻死什么的,不着急让崔春燕过去,说等明年开春了也行,给了缓口气的时间。

但那也很急了,这都寒冬腊月了,转眼就是开春,可沈妙真急也没有办法。

“你说代木柔是不是觉得很麻烦不想管这事儿了?”

沈妙真问贾亦方。

“有可能。”

“哎,那崔春燕怎么办呢,再怎么怨她自己不争气,抓不住机会,但她其实还是个小孩,还不满十八岁呢,懂什么呀,哎……”

沈妙真拿着笔的另一边去戳蜡烛油,然后又把凝在笔帽上的蜡油抠干净。

“哎,钟墨林也很可怜,他走不了了,王小花跟我说他政审有问题过不了,不是他身上问题,村里给他的评价挺高的,是他父亲那边,听说是北京卡的,但我记得最开始没听说他有那么大问题呀……”

知青来之前村子里都会传的,现在已经过了必须揪出什么人,没有硬薅也要往出薅的阶段了,除了最开始那几年必须响应号召开批斗大会,这几年都比较平稳,就算是“黑五类”子女,最起码的人权也是有的,更何况钟墨林家里好像也不是,那波知青里只有袁清的问题比较大一些,他家里有国外关系,还有个什么远房叔叔好像在海峡那边,所以即使都看出来他在知青点里挨人欺负,也没人帮他出头。

他们刚来时候沈妙真还兴致勃勃的去看过,毕竟核桃沟太小了,从没有过身份这么复杂的人,顶多就是地主,被撵出去就都缩着脖子好好改造了,沈妙真想去看看是不是跟收音机里说的大资本家,还是特务什么的一样,但她看了一眼就觉得很失望,袁清整个人都是畏畏缩缩的受气样儿,一点也不像收音机上说得那么恐怖,那么耀武扬威。

沈妙真觉得他不仅不像是人民的敌人,反而像是要被人民给欺负死了。

哎。

“你为什么总那么关心钟墨林?”

“啊,我有吗?”

沈妙真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嗯。”

贾亦方点了点头,他半侧着对着沈妙,昏黄的蜡烛照亮他一半的侧脸,高挺的鼻梁骨挡着,另一半陷在黑暗里,他没看沈妙真,只是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落下道暗暗的影儿,入了冬,他白的更夸张了。

沈妙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她有点心虚,毕竟这事深究起来跟她有很大关系,要不是她推荐钟墨林也没有那个机会。但要是她知道钟墨林政审过不了,她肯定不会推荐钟墨林的,这样让人看到希望又把希望浇灭,太残忍了。

沈妙真绞尽脑汁想怎么圆回去,似乎她提到钟墨林的次数似乎有点多。

“因为,因为我这人就是热心肠……”

砰砰砰——

沈妙真话还没说完,响起来一阵激烈的敲大门声,没等她们有什么反应,正屋的屋门就吱嘎推开了,沈妙真她爹披着棉袄,先是呸吐了口痰清清嗓子,然后对着大门外嚷。

“谁啊,大晚上的。”

“爸,是我,大勇,我找妙真!”

“哎哎来了来了……”

沈妙真听见自己的名字了,赶忙把衣服穿上,贾亦方跟在她身后,今晚真是冷,一推开屋门呼出的气儿都冒白烟,沈妙真觉得自己鼻涕都要被冻住了。

“怎么了姐夫?”

沈妙真搓着手心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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