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那天(1 / 3)
雪又大了,大得邪门,不是飘,是横着砸向人脸,连眼睛都睁不开。
“师傅,车什么问题,什么时候能打着火?”
“打着火?谁知道什么时候能打着火?这……的天气。”
那师傅打了有十多分钟的火了,手冻得直抖,要使上劲就不能穿得严严实实,他把袄子敞开,冷得连烟袋锅都要叼不住了,鼻涕滑着流下来,跟要冻成一条线一样。
这不是什么轻快活,这么冷的天,真正享福的人都坐在炕头上烤火呢,只有那种就知道闷头干活不懂变通的才排到现在这样恶劣的天气来。
“师傅您歇歇,我试试。”
钟墨林上去替了那师傅的活,他之后还有别人,但不管怎样,那拖拉机还是趴窝样,甚至到后来突突冒出来一股黑烟,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沈妙真站在路边石头顶上眯着眼睛朝四周望了望,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惶恐的,甚至有人哭出来,说完蛋了,国家白给他们这次考试机会了。
所有人都不熟悉这条路,但对于那些知青的从没走过,陌生,沈妙真好几年前跟着沈铁康走亲戚时候走过这条路,她有个姑姑家就是那个县底下的村子的,离得不远,她记性不错,虽然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但还记着前面有个像小刀一样的山头,石头截面特别平整,跟像刀劈开的一样,有人管那山叫刀山,刀山后头有很多坟,也不叫坟,就是些小土包,死的都是小孩,小孩入不了祖坟,所以都埋在那。
春天时候有些人会往那山脚插风车,就是用硬纸板跟玉米秸秆做的风车,沈妙真小时候还偷拿过,被沈妙凤骂了,拎着她过去给那些小鬼道歉,所以沈妙真对这个地方印象还挺深刻的,过了那,离县城就不到十里地了。
“师傅这车怎么还没动静,您想想办法啊。”
“我有啥办法,这都冻上了,又是上坡,除非推,推上去了是个背风口,到那点着火烤烤。”
“咋推?人推啊?”
“你这不废话吗!”
极端的环境下更容易产生矛盾,有两个人发生了口角,其中一人恶狠狠踢了下车轱辘,结果轱辘表面也覆了一层压硬的雪,跟冰坨一样,踹的人脚底板疼。
但再埋怨再争吵也没办法,今天不论怎样也得赶过去,这荒山野岭的,万一冻伤了也不是小事。
“一二一、一二一……”
有人在前面拉,有人在后面推,可一到上坡拖拉机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滑,没办法,这拖拉机年岁太大了,轮子的纹路早就摩的没啥了,冰雪一覆一压,表面光滑的没有一点摩擦力,一点力吃不上。
再加上雪大得迷人眼,穿得臃肿,使不上全部力气,以及为了能把人都拉下,这个拖拉机还是那种改装过的,车兜更大,更重了,拖拉机缓慢地在雪天里移动,像是只蜗牛一样。
“沈妙真,开头起个歌!”
沈妙真在生产队里是挺出名的,她不仅上工认真,要是组织什么活动也会积极参与,以前抢收时候还作为模范分子发过言,长得又漂亮,总之唱个歌什么的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沈妙真直起身眯了眯眼睛,有片雪花挂在了她的眼睫毛上,她有些恍惚,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好虚假,寒冷也很虚假,疼痛也很虚假,天地太大了,她太渺小了,命运任何的一次小小摆弄,对于个体来说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
沈妙真听见自己的声音穿透了冰雪,穿透了厚厚的云层,飞到了好遥远的地方。
这首电影江姐里的主题曲,任何一个人都耳熟能详,此时此刻,似乎确实要比团结就是力量更能振奋人心。
“……一片丹心向阳开……向阳开……”
雪好像更密了,狂风卷着雪花从林子里穿过,发出哭嚎一样的悲怆声响,万物的轮廓都是那么不甚清晰,而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了一起却好像有了实体。
咔嚓——
雪压弯了树枝,风又把树枝吹落下来。
树枝!树枝!
沈妙真快速跑到离得最近的树林,双手像是疯了一样在雪地里扒开,白雪一层一层地剥开,底下是冻在一起的树杈,冻得太死拽不出来,沈妙真就把手套摘下来,冲着手心哈气再捂上去,终于松动,她飞快的敛了一大抱跑回去。
“铺在车轱辘底下!有了摩擦力就好推了,快!快!”
有人反应过来,也学着沈妙真的样子跑去树林里从雪地里挖树杈,可惜最底下的树杈连着曾经融化又跟冻土冻在一起的雪水,根本扯不下来,他就只能捡到表面的一些小树杈。
人分成了两半,一半继续往前推,另一半把树杈草垫放在轱辘底下,蹲跪着移动着,冻得坚硬如铁的车轱辘把树枝深深压到了冰雪里,嵌到了路面上,或者被压断捡都捡不起来,路太滑了,后面推车的人脚底打了下滑,险些向后摔去。
红梅花儿开……朵朵放光彩……
摩擦力还是不够,路太滑了,雪如果一直冻着不化还好些,这里是阳坡,一出太阳就会化一轮,化了又冻冻了又化,除了表面这薄薄一层,底下就是冰,冰面有雪,更滑了,别说拖拉机,就是人走在上面都得打出溜滑。
这条路冬天走的人本来就少,今年又这样的多雪,难。
呼哧——呼哧——
沈妙真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太累了,她手上受了伤,往出刨树枝时候刮着了,流了血,但因为太冷了,冻得没知觉,自然也感受不到疼。
雪飞到她的眼皮上,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凝结到睫毛上,挂上了冰晶。
“沈妙真,不要这么拼命。”
不知什么时候钟墨林到了她身边,抓住了她的手,她手上的血蹭到了雪地里,留下暗红的一点。
钟墨林摘下自己的手套,戴到沈妙真手上,她左手的手套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或者被雪掩在哪个角落里,雪太大,她太心急。
沈妙真闭了下眼,难受地往下拽了拽围巾,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对!
她那条围巾又大又长又大又长。
“能垫轱辘底下的东西都拿出来!树杈子太少了,不够用。”
沈妙真飞快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垫在车轮底下,有人急哄哄把书包垫底下,有人掏出来件毛衣,粗糙的面料果然使得推车的速度更快了,沈妙真跪着挪动着,速度越来越快了……<
地方也越来越近……
那片背风地就在眼前,再下来就都是下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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