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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钱桌子,黄皮子(1 / 2)

从哈尔滨回香炉山的火车上,还是靠窗坐着。万山雪低头,专注地扒着瓜子儿。

火车又一次驶过碧油油的原野,在轨道一侧投下深灰色的影子;火车内部则又有东北话,又有英语,又有俄语。现在万山雪已经见怪不怪了,前些日子他们听说,有个叫“中央乐”的匪头子,据说是在大连买了枪支弹药,又流窜到了关东山,省厅正追捕他呢。

说不准,这火车上,除了他和济兰,还有第三个胡子呢?毕竟这上头什么人都有。

他扒瓜子儿的时候,济兰从火车长长的走道另一头走了过来,隔着一层衣服,握着一个打满了热水的玻璃杯。

“还有一小时就到了。”

万山雪“唔”了一声。

“那下了火车,先去永寿那儿吧。”

与他的平淡截然相反,济兰显得喜气洋洋的;在狭窄的窗边小桌上,又来抓他的手。

万山雪一抬眼皮,济兰就悻悻地撅起了嘴巴。车上人多眼杂,万山雪一向不爱同他在公共场合腻乎。万山雪又挑挑眉头,济兰乖觉地吃起了剥好的瓜子仁儿。

万山雪想,大城市好啊。这应该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来哈尔滨。

火车的隆隆声中,他们又回到了关东山的松花江边。

“很好……是的,干得好。我必须说,你们甚至有点儿出乎我的意料。”手指头翻动着一页页的文件,看毕,瓦莱里扬抬起眼来,带着点儿惊异的目光扫过济兰和一旁坐着同许永寿说话的万山雪——他跟毛子处不来,老早就躲得远远的了;但是余光之中,他仍盯着这个金发碧眼的毛子。

瓦莱里扬看了看万山雪,那种被盯梢的感受一下子又无影无踪了,万山雪只是在和其他人说话谈笑而已。他近乎怨恨地瞪了万山雪的侧影一眼。

这几天,他几乎是度过了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

他是带着勃勃野心来到满洲的。纵然有父亲的爵位可以继承,可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功绩是决然不可替代的。

“还有就是……”济兰皱着眉头,说起俄语来,语速还是很慢,“你的同事,这几天一直称病没有上班。”

“是吗……”两颗蓝玻璃似的眼睛眨巴眨巴,瓦莱里扬笑了,“看来我这位‘好朋友’还有很多事儿瞒着我们呢。”

他咳了一声,把这个话题放到一边,重新看向济兰:按照他作为俄国人的眼光,满洲人大抵都长成一个样子。但是济兰却不同,他发现这一次再见面,他能够准确地欣赏这个满洲人的面貌——以及脑子。

其他人都不懂俄文。因此瓦莱里扬也说得很大方。

“你为什么跟这群野蛮人混在一起?”

济兰倏地抬起眼皮看着他。

“你跟他们不一样。至少看起来不像。你很……漂亮,很独特。而且会说俄文。”

瓦莱里扬自己也没有想到他的声音会这么温柔;他看过那类吸引眼球的劣质小报,英文的,专讲一个英俊的白人男子在亚洲拯救一个美丽而充满异域风情的当地女人的色情故事——他眼前的人当然不是女人,只有一种雌雄莫辨般的美丽。而他此刻,也成为了一名拯救他的骑士了。

“谢谢你。”济兰冷冷地说。

冷酷不使他的美貌黯淡,反而为其增色。

“说真的。你为什么和他们在一起?”瓦莱里扬一半是好奇,一半是循循善诱,尽管他穿着傅茹云家里不穿的土布衣裳,连吃了好几天的大饼子,可还是一副什么都看不下眼的样子,这时候对着济兰,反而很温和,“你想一想,你这样的样貌才华和出身,可以在铁路局得到更好的发挥。我在那里有点儿关系。我保证,他们会非常重用你。在这里,你又会有什么好日子呢?你值得一份更体面、更清闲、更合称你的工作。”

随着瓦莱里扬轻蔑的一眼,济兰也看了过去。他看见万山雪正和傅茹云他们哈哈大笑,瓦莱里扬似乎觉得他们很粗野。万山雪不知道是不是说了一个荤段子,许永寿笑着,鲜见地露出了他的两排牙齿,傅茹云笑得趴在了炕桌上,满脸通红。在北京的那个济兰看来,或许确实粗野,不雅观。但是现在……现在呢?万山雪笑着露出来点儿牙花子他都觉得赏心悦目。

他赶紧把头转了回来。

“你怎么想?”瓦莱里扬往前挪了挪屁股,“我会支付合同的报酬,我一回去,就派人把羌帖送来。但那是一码事。另一码事……我可以给你一个更好的机会,怎么样?只给你的。”

上了山,当了胡子,再想要过普通人的日子,那是不能的了。——万山雪这么和他说过。

“你在这里很好,很有分量……他们都会听你说话。但是一旦你到银行去?那就完全不一样了。”瓦莱里扬还在劝说他。

哪里不一样?大约是,不再在腰间别着一把枪,靴筒子里头再藏着一把枪。可以穿新式的衣裳,打扮得干净、体面,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而不是在山上,享受着幸存者的幸运,踩着万年不变的土路,因为一个英俊的野蛮人投来的似笑非笑的一眼,亲切地搭上来的胳膊而手足无措,强自镇定,然后就把自己整个人赔了进去。

“我……我不能走。”

“……好吧。但是别急着拒绝我。我说了要给你你的那一份的。你这么聪明,没有你,我的合同也回不来。”瓦莱里扬又凑得近了一些,低声说,“我身上的卢布都被人搜去了——你们不是在用吗,这些卢布?罗曼诺夫卢布,给你们带来了多少便利啊!”

华俄道胜银行的卢布,也称之为“羌帖”,简直是比大洋还好用的钱。瓦莱里扬提起来,不由得让人遐想,这一笔财富,到底能换多少银元,够给狗子买几条棉裤?

“来到关东的人都要用的,卢布。多少商人巨贾一落脚哈尔滨,两眼一摸黑,根本不知道怎么用钱。他们需要一个换钱的人,只不过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想要多少利,就要多少利。”

这就是“钱桌子”。在哈尔滨的这几天,他也有所耳闻,甚至亲身见过。就在街边支起一个小桌,来人可以在这里换各种各样的货币,尤其是羌帖。

“我有很多人可以帮我做这个工作,可是我想让你来。甚至你不需要亲自来,你只需要主持这个工作。我给你本金,你加倍地赚回来。我们平分。”

济兰抬起眼,定定地看着瓦莱里扬。耳朵里是傅茹云在问万山雪,晚上留下来吃饭吧,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下。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从钱桌子开始,靠着瓦莱里扬的关系,他能在之后得到更多。

谁能当一辈子的胡子?

就算是万山雪,也是一次又一次地走过鬼门关。济兰想,命运究竟能够饶恕他几次?人都要为自己打算的。万山雪不懂,也可以,因为他会替万山雪打算。

万山雪谢绝了傅茹云的热情。

但是既然已经拒绝了留饭,怎么也不能再把许永寿带走了。

“不了,天快黑了,再不回去,粮该担心了。”万山雪说,又看了眼许永寿,“明天可得回来了,水香。”

“嗳,大柜。”

两个人没有骑马,就赶着他们拜年的时候用的那辆旧板车,回香炉山上去。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草野与天空的交界,一轮红日缓缓地陷落下去。万山雪坐在前头赶车,济兰坐在车里,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欢喜还是怅然。

平心而论,他更喜欢哈尔滨的生活。他在绺子里陷得太久了,几乎忘了自己之前的种种享受——享受非是为着享受本身,享受只是一种身份的证明。

最重要的是,在哈尔滨,他们几乎是过着他们两个人的日子。只有他们,单独两个人。

“天快黑了!”济兰说。在这里,天黑以后,他就听不见作为大柜的万山雪像孩子一样地说“电灯!”了。这是一个蛮荒的世界,而万山雪如鱼得水。

“是啊!”万山雪回他,“那我给你讲个鬼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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