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电气影戏(1 / 2)
济兰慢慢地靠回到了椅背上。
他本来就生得极白,像一块冷玉雕成的人;两颗寒星似的眸子一眯,显得狭长而轻慢。
在这双眼睛冷冰冰的视线下,吕泰挪动了一下他的屁股,赔笑道:“您别着急……我们,我们一联系上普列什捷兹基先生,就立刻给您去消息。这是我的名片……”他递来一方白白小小的纸片,立刻又说,“当然,您现在住在哪里?他一回来,我立刻给您致电……”
“算了。”济兰一皱眉,用两根手指头夹起那张小名片,随手向后一扬,万山雪顿了一下,才接过来,揣进了袖子里,“我可不想再受你们这些银行经理的骚扰……”说罢,他要起身离开。
吕泰犹豫再三,忽然试探地道:“这么一说……我记得,普列什捷兹基先生不懂中文,他怎么会去您家里推销呢?”
济兰本已经站了起来,闻言,回过头来,几乎是嘲讽地微笑起来。
“我怎么知道呢,吕经理?他搂着一个女人,那娘们好像懂点儿俄语。他敢正大光明地领着个窑姐儿来登我们家的门!”
吕经理的嘴巴张大了,他很快反应过来,又闭上了。
“他们毛子人不就是这样吗?”济兰撇下一句话,轻笑一声,和万山雪走出了华俄道胜银行。
他们两个就住在华俄道胜银行不远的一个酒店里。
“酒店……是卖酒的?”万山雪问。
济兰忍不住笑。他装相的时候很是那么回事儿,现在笑起来,真如春雪消融,又成了那个和万山雪耍赖的翻垛:“你要喝酒,也可以让服务员去买。”
万山雪仍是一头雾水。但是等他们两个走进了订好的房间,他忽然一拍脑门,说:“这不就是个洋车店吗!”
济兰笑倒在柔软的大床上,眼睛亮晶晶的,不等万山雪反应过来,问一些诸如“这个床和炕有什么区别”的问题以至于牵扯出“那为什么不能开两个房间”等等没必要知道的事情,他就从床上跳了起来。
“褚莲,我们去看电气影戏吧!”
万山雪发现自己越来越搞不懂济兰了。
譬如现在,两个人正站在这个“热烈喝彩”电光影院门前,济兰正在卖票窗口前笑意盈盈地买票。
从到哈尔滨以来,他们两个人只是去道胜银行装模作样地晃了一圈,济兰就仿佛彻底完成了任务似的,把这件事甩开手去了。万山雪是有心问一问济兰到底作何打算,可是济兰仍是那么的兴高采烈,让他也染上了这种马虎的莽撞,想道,那什么“电气影戏”的,真有那么好玩儿吗?他看出来,济兰是很喜欢这座城市的。城里与山上到底不一样。
在这个“电光影院”所在的市中心,到处是俄国人、法国人、犹太人造来的房子,洁白美丽,有着复杂的雕花和细细长长的窗子;街上行人们的穿戴,和柳条边大相径庭:旗袍要穿新式的,勾勒出女人们优美的腰臀曲线;男人们要穿新式的衣裳,跟那个银行经理吕泰一样,还配着长长的大衣。他看得眼花缭乱,突然发觉在这种地方,人是难以运用他生来具有的野蛮暴力的。
他是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走进华俄道胜银行,掏出他的撸子,抵在吕泰的脑门上问他:到底是不是你揍了瓦莱里扬,偷走了他的合同?然而济兰在这里越是如鱼得水,就越是证明,济兰与他们不同,与香炉山上所有人都不同。济兰本来就不同。不管是做胡子,还是回到他生来就在的……更上等人的阶级,他都游刃有余。
“走吧,票买好了!”济兰指了指门口,想要来牵万山雪的手,但是碰到之前,又很不好意思地一笑,想到这样是很奇怪,把手收了回去。进门之前,万山雪在这群白俄人之中,难得听见了几句中文,说还是道里好,在道外看“电气影戏”,还要分开坐呢!还有警察盯着,看有人逾矩没有……那让人怎么看?真是土包子!
说说笑笑间,同样也是新潮的男女青年,嬉笑着走了进去。
这“电气影戏”就是说,把人给“照下来”,不是照片,是会动的影儿!放在一片大白布上,给所有人看。万山雪坐在济兰右边,一只手被他抓在手里玩儿;济兰一会儿捏一捏他的骨节,一会儿又要把五指插入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这影戏叫《难夫难妻》,跟蹦蹦戏似的,女角色也是男人扮的。讲的是一对未曾见过的夫妻,一到了洞房时候,女子才知道所嫁非人——那郎君是个瘦了吧唧的病秧子!
万山雪看着,侧过头去同济兰咬耳朵:“那天晚上……在老赵家,那病秧子掀你盖头,是不是也给你吓了一跳?”
济兰含笑剜了他一眼,也贴过来咬耳朵:“我不让他掀。”说话间,一股温热的吐息熏着万山雪的耳廓,在这么一个黑漆漆的小房间里头,明明坐满了人,两个人却像是独处一般私语。黑暗之中,他们都看不太清彼此的表情。直到灯光忽然大亮,万山雪的手仍旧握在济兰的手里,牢牢攥着。
小房间里响起人们说话的声音,大家都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走出闷热的房间。万山雪的手心湿了一片。
看过了电气影戏,又要去吃西餐。
这正好是晚饭的饭点。万山雪本无心抛头露面,但是看着济兰的眼睛,他却说不出一个“不”字。因为他想到,在来到关东山以前,济兰也是个娇生惯养的北京少爷啊!
又是万山雪搞不懂的名堂,是个叫什么“塔道斯”的饭庄。济兰又没有来过哈尔滨,他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那眼睛很犀利似的,上下一扫,就知道看电气影戏要去哪里,吃饭又该去怎么样的饭庄。万山雪沉默地跟随着他,看着他笑意盈盈地和人周旋讲话,说要在二楼的小阳台,给他们两个人备一张小桌。大玻璃窗晃着万山雪的眼睛,玻璃上倒映着一个略显困惑的青年男人,他只好纵容地笑一笑,玻璃上的男人也跟着笑一笑。
济兰也是没有吃过西餐的。
可是他一点儿也不露怯,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发现都是些很本土化的译名,指了几样,牛排是一定要吃的。还有就是“烤小猪”、“罐焖牛肉”、“奶渣包”、“红菜汤”什么的……还要开一瓶酒,洋酒,葡萄酿的。
餐具也古怪,一只刀子,一只叉子,还有一个白瓷盘子。没有碗筷。万山雪不是傻子,看了一眼娴熟的济兰,知道是一个用来切,一个用来叉,就是他力气大点儿,切得白瓷盘子吱嘎作响。四周都是低低的说话声,偶尔有人投来目光,很快又移走了,继续说他们的话。
“这玩意儿,为啥就不能切好了端上来呢?”万山雪纳闷。
济兰笑道:“毛子人做饭是不如咱们精细。”
万山雪最喜欢的一道菜是罐焖牛肉,因为可以用勺子,戳破上头的奶酪,把里头的牛肉挖出来。牛肉块,不用切。等他和罐焖牛肉结束了你侬我侬,这才发现,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两个人的盘子换了过来,现在他眼前的,是济兰切得漂漂亮亮整整齐齐的牛排块,现在他正低着头,无声无息地切着原属于万山雪的那一份。
走出塔道斯西餐厅的时候,两个人都吃饱了,喝得微醺。这时候,天也渐渐黑下来了。
这里离他们的“洋车店”不远,饭后消食的工夫,散着步就走回去了。
路上无人,万山雪的手指头被人勾了勾,两只手又重新牵在了一块儿。济兰对拉着手有种执着,万山雪也不管。
“你准备什么时候……再去道胜银行?”迎着恰好的舒服的晚风,万山雪问。
济兰用力捏了捏他的手。
“等鱼上钩的时候。”
济兰的眼睛眯起来,两颊上仍有微醺的红晕,显得他像是吃饱了喝足了,又憋了一肚子的坏主意。他这么样的胸有成竹,万山雪好像也没有什么要问了。这是济兰擅长的东西,而不是他。
就这么一直走回到酒店。
济兰醉得比万山雪严重多了。
他这样的一杯倒,也只有葡萄酒还能多喝几口,可也只有半杯,剩下的都进了万山雪的肚子。万山雪看他一副不胜酒力的样态,只好亲自给他脱鞋子,又脱衣裳。整个过程中,济兰像是一个大娃娃,随他摆弄。而等万山雪脱了衣服,准备躺到这软绵绵得让他不适应的床上的时候,那装死的大只娃娃忽然活了过来,猛地扑到了他的身上!
带着葡萄酒气味的呼吸,在他脸上乱吻。
万山雪给济兰亲得痒痒,用掌根去推对方红彤彤的脑门儿,济兰发出了刚出生的小狗崽儿似的的呜咽声。
“万山雪——”他哼哼着,脸红得发烫,带着点儿痴,又去寻找对方的嘴唇,好像那里头藏着一口能够解渴的甘泉,“你发现没有……现在……就我们两个……”
万山雪一顿,忽然不动了。因为在他的大腿间,有一个热烫的东西,正一跳一跳地抵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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