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合同(1 / 2)
眼前的毛子,长着一个毛子就该有的样子。
金色的打着卷儿的头发,蓝灰色的,妖怪似的眼睛,鼻子很高,山根也高,显得眼窝深陷,像个痨病鬼。额角还有一丝干涸的血痕,看起来更吓人了。
“现在不能插。”万山雪说。他的手盖在济兰的手上,立刻形成一种鲜明的肤色对比,“外头线欢(车马多),给听见了就不好了。”
“等等——”瓦莱里扬一醒过来就面对着花口撸子的枪口,现下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了,语速变得非常之快,他在这件土布衣裳里摸了半天,“说到衣服——我身上的东西呢?不,不是钱,是……”
他愣住了,他没摸到任何东西。
“他说啥呢,叽叽咕咕的?”万山雪问济兰。济兰如实翻译给他。
“那是啥玩意?”又去问傅茹云,傅茹云吞吞吐吐,但是记性很好:“我就拿了他身上的羌帖和大洋……别的,别的我也没翻着啥啊!”
“嫂子,你记准了?”
“我记准了,一点儿不带假的!”
瓦莱里扬的身上,除了那件量身定制、做工昂贵的西装三件套,和兜里的几大张羌帖以外,就什么也没有了;而且他被傅茹云搜刮得干干净净,连脚上那双丝质的袜子都被拽走了,连同那双泡了水的黑皮鞋,不知道卖给了谁。
但这里面都没有瓦莱里扬视若珍宝的那个东西。
他的脸色更白了。他本来就白,比济兰还要白,这下更是白得恍若透明。叽里咕噜地,又说了一连串毛子话出来。
“是一张纸。一张合同!董事会不会放过我的……”瓦莱里扬低声喃喃道,忽然,他皱起眉头,仍瞪着那黑洞洞的枪口,说道,“你们有枪?不对,你们是强盗……是马队……是吧?”
随着济兰的转述,他重新变得盛气凌人起来,用那双蓝灰色的玻璃珠子似的眼睛上下扫视着万山雪,又扫视着这一屋子的男人:“听着,我不在乎你们是不是他妈的亡命徒。你们连认字都费劲,你们不知道那张合同的价值!那意味着你们一辈子也不敢想象的财富!但是现在它丢了——被人抢走了。”
怪模怪样的蓝灰色眼睛。
万山雪皱起眉头。那双眼睛正毫不退缩地瞪视着他。
“不管怎么样,我都得找到它……要不然,就算回到银行,也没有任何意义了!”瓦莱里扬嚷道,“你,要多少钱?”
“他说啥?”
“你们要多少钱?我来雇佣你们。听懂了吗满洲人?我,来,雇佣,你们!无论如何——给我把那张合同找回来!”
瓦莱里扬端坐在傅茹云家的北炕炕头上,身穿她男人穿旧了的、胳膊肘都磨秃了的土布衣裳,抱着手臂,撇着嘴。
万山雪托着傅茹云给他备好的烟杆子,忽然感到无比头疼。
“毛子人的生意,我不做。”
济兰看他一眼,决定不管他,只问毛子说:“你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你怎么雇我们?”
瓦莱里扬轻蔑地笑了:“我不缺钱。如果我现在回道胜银行,我想取多少钱,就能取多少钱。等合同找回来,你们只会有好处。”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我们可以订立一个合同。”瓦莱里扬环顾四周,没找到一根笔、一张纸,闭了闭眼,“我不会骗你们。”
济兰看向万山雪。
他还记得,那一次他们两个下山来给老来少拜年,大半夜碰到毛子人烧杀抢掠,给万山雪看见了,那可是跟捅了马蜂窝一样!现在要说跟毛子人做生意?
万山雪的眉头解不开了。济兰试探地道:“大柜,咋说?帮不帮这个毛子?”没等万山雪说话,他紧接着说,“现在插了他也没啥用,光天化日的都看见了,还给傅嫂子惹麻烦。我看他不像假的。要是帮他,反正咱们不吃亏。”
“他刚才说,他在哪个行办事儿?”
“道胜银行。”
华俄道胜银行,全关东毛子最多的地方。万山雪并没有亲身进去过,只是有一回,他路过哈尔滨,远远地看过一眼。方形的黄房子,红色的小圆顶,怪模怪样,就知道很气派。但在这样的大城市里头,他往往不能久留。
“那合同,约定的是啥啊?”
“……是大连分行的合同,是和当地商号共同签定的,规定了各方经济往来的货币。是罗曼诺夫卢布,就是你们嘴里的‘羌帖’。”瓦莱里扬很不耐烦,但是和盘托出,“这关系到我在道胜银行董事会的地位!我半生的功业!有人眼红我的身份和能力,把我打昏夺走了它!”
瓦莱里扬越说声调越高,最后,他叹息了一声。
“……不然我也不会沦落到要雇佣你们的地步了。”
济兰敏锐地没有翻译最后一句话。万山雪的烟抽得更快了:送回去么,胡子去警察局,闹什么笑话?不送回去么,只是无功无过,什么好处都没有。最后,他把烟杆子往桌上一拍。
“他们要是等不着你,咋办?”
“那你们就最好尽快把我的合同找回来。”瓦莱里扬冷冷道,“免得他们觉得不对劲,真的查到这里来。如果我找不到我的合同,又不知是谁抢走的,我就只好告诉他们,是这个女人把我席卷一空的。”
据说瓦莱里扬所说,那“凶手”一定是本地人。
因为在他的回忆中,他一从大连的火车上下来,就又参加了一个酒局。道胜银行每年宴请各地商户是从开行以来的传统,于是偶也有些商户来宴请他们银行的人,打听最近的市场或利息消息。他吃过了饭,刚从饭店门口出来,后脑勺一痛,当即就人事不省了。
再醒来时,就到了这里。
至于为什么说,是熟人而不是劫道的:第一,他身上的钱都是被傅茹云搜刮走的,而不是被那不知是谁的棒子手抢走的;第二,他身上少的东西,就那么一纸合同,足可以证明,那人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在大人们的讨论声里,狗子已经躺在郝粮的膝头睡着了。毛子人来了有几天,狗子渐渐失去了对他的兴趣。
“这么说,现在是一个毛子,花钱让咱们去抢另一个毛子,还见不着现水子(钱)?”万山雪总结说,“干个屁,干不了。”
说是这样说,可是绺子还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呢。
这事儿只好就这么定了下来。
胡子有自己“消息灵通”的办法。尤其是,当他们绺子里的“插千的”长成郎项明那样的时候。
打他成人起,就混迹在各大花果窑子里,寻常人话说——就是妓馆。他从来就喜欢女人多过喜欢男人,长得又俊气,也招人喜欢,因此才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光是看他的长相,也没人会觉得他是一个胡子。
因此,瓦莱里扬的真伪倒好确定。可是事儿却不是那么好办。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