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婚礼(1 / 2)
“你俩到底咋的了?吵架了?”
这是今天一天之中,郝粮第四次问这句话。
从那天劫法场回来以后,万山雪和济兰都不说话。对着别人,他们两个都和平常一样,可要是打到一个照面儿,就都扭头就走,这几天来,两个人居然一个字都没说过。
这下子,虽然别人不敢说,但郝粮就非要问一问不可了。
万山雪第四次逃避了这个问题。
“姐,你绣歪了。”这次的逃避他学乖了,指了指红盖头上的花样儿,郝粮“欸呀”了一声,又开始拆,一边拆一边穷追不舍。
“你别跟我打岔啊。”她拆完了,剜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瞎子。说说吧,咋回事儿,我给你出出主意。”
“出啥主意?”万山雪盘着腿,又托着他的烟袋锅子开始吞云吐雾。这几天,山上都张灯结彩,布置得喜气洋洋的,全是为了郎项明和梦秋的婚礼:照理说,胡子是不该有家的,可是万山雪自己就有家,很多大柜也都有自己个儿的家,于是郎项明的事儿,大家也就乐见其成了。这程子风声紧,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因而这婚礼也不张扬,就在山上办。郝粮留秋子梨一伙人下来参加婚礼,死活也没能留住。秋子梨说,这要是不回去,她家压掌柜的又得着急,一着急就磨叨她,于是早早就走了。
这时候,郝粮就在绣新娘子的红盖头:嫁衣昨天就做好了,她可是出了大力的。
“出啥主意……让你把人家哄好的主意呗!”郝粮哈哈一笑,万山雪在烟雾之后躲避着她的眼神。
“……哄他干啥。”万山雪嘀咕一声,屋外隐约传来崽子们的起哄声,应该是梦秋出来打水,这群爷们儿没见过几个女人,何况是这么漂亮的女人,又开始调侃新娘子了,“……何况也不是哄不哄的事儿。”
“咋不是?”郝粮认真了起来,眼睛上下扫着万山雪,“你可别跟我说,你一点儿那个意思都没有……我还不知道你?”
“全世界就你知道,就你最明白,行了吧?”万山雪终于给盘问烦了,滑下炕,趁着郝粮两只手都被针线活儿占着,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出去,把郝粮的呼唤声抛在了身后。
他出门本意是为了躲躲清净,没成想一下子撞上了一个人。
是郎项明,红光满面,眉开眼笑的。
他正要往屋里走,万山雪赶紧抓住他的胳膊往后山拽:“走,走,陪我走走。”郎项明满头雾水:“梦秋来托我问问盖头……她啥也不会绣,还得麻烦嫂子——”
“你嫂子乐意着呢。先别管她,跟我走走。”
万山雪这么说了,郎项明也就只好跟着他,并肩走到了后山的小道上。
山野之间,一片青葱的绿意,浅浅的碧色,映着恰恰好的阳光,真是最好的散心之处。
万山雪背着手,郎项明走在他左侧。万山雪问:“要当新郎倌儿了,感觉咋样?”
郎项明立刻忘了盖头的事儿,只有咧嘴傻乐的份儿,口里还说:“啥感觉?没啥感觉!就……就跟往常一样呗!”
万山雪横了他一眼,他这才嘟嘟囔囔地说:“梦秋挺高兴的……她高兴,我就高兴。”
万山雪踢开了一颗碎石头,说:“后天就婚礼了,到时候杀头猪,大伙儿都乐呵乐呵。这两天风紧,梦秋呆过一阵子,再找人送她下山。”
郎项明点了点头:“是,这块儿到底不方便……她苦日子过太久了,下了山,我给她找个清净地方养一养。”
静了一会儿,只有鸟儿的鸣叫声。
万山雪忽然说:“那天……咱们去换票,你人不见影儿,跳子又来了,只得拉花……梦秋不干,一定要我找着你才行,急得直掉眼泪。”
郎项明微微低着头,万山雪又说:“好好儿对人家。别老耽在花果窑子里头了。结了婚,你就是有家的爷们儿了,跟以前不一样了。这都不用我多说吧?”
郎项明点了点头,脸上混杂着羞赧,快乐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万山雪说:“干咱们这行儿的,聚少离多。多让着点儿人家。就算以后,日子过不下去了,也好聚好散,别耽误人家。”
这话又是丑话了。但郎项明仍很认真地听着。
“知道了,大柜。你放心吧。”郎项明眼睛里的东西很熟悉,“俺俩能在一起不容易。不管以后咋样,我都对她好。”
说到这里,郎项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大柜,以后再不兴拿你自己去换我们了。”
万山雪无奈地笑了一下。郎项明却肃了脸色。
“真的,大柜。我和你说的都是掏心窝子话。要不是翻垛的,费心又费力,连轴转着出主意,找外援……”后面的半句话他没说,但是万山雪明白了。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邵小飞又找了过来。
他一向和郎项明关系好,本来是找郎项明的,见着万山雪也在这里,赧然地叫了一声“大柜”。万山雪笑着看一看他,道:“你也来找小白龙?”
邵小飞点点头,又说:“大柜,你——”说到一半,忽然又一扭头,“算了!”说罢,他就拉着郎项明走了。
又过了一天,婚礼如期举行了。
胡子办婚礼,这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不在围子里的饭庄,也不在庄稼院,就在绺子里头,在这香炉山上,一个窑姐儿和一个胡子成亲了。
新娘子穿着郝粮加班加点赶出来的一身嫁衣,戴着描龙画凤的红盖头,由郝粮搀扶着,迈过门槛,从大屋里头走了出来。她刚刚迈出第一只脚,欢呼声和起哄声就响破了天,新娘子的脑袋瓜在盖头底下发着颤,好像她也在忍笑似的。院子正中,站着一个微笑的郎项明,穿着一身傻里傻气的大红袍子——他这一身,可远不如郝粮给梦秋赶制的那一身精致了,针脚粗糙,肩膀又宽了,但是谁也没真正在乎过这个。他本人的眼睛也只望着朝他走过来的新娘子。
司仪是认字的于敏讷。木讷如他,脸上也挂着局促的笑容。
喊“一拜天地”的时候,起哄声就响起了一波;“二拜高堂”算是无人可拜,就拿万山雪和郝粮两个人充数,也不用跪下磕头,鞠了一躬就当是了;“夫妻对拜”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或许是史田,带头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合着众人的欢呼声,于敏讷不得不扯着嗓子喊红了脸:“礼成!入洞房!”
新娘子缓步进了房,郎项明立刻被众人淹没了,都高举着酒杯要他来喝。他的眼睛仍粘在新娘子的背影上,直到她进了房间,看不见了。
香炉山上少有这一派欢腾的气氛。即使是最近正在发愁的万山雪也露出了笑模样。郎项明给人灌了一圈儿,这才脱开身来,举着酒杯,来到了万山雪面前。一见到杯底空空,他又扬声叫道:“玉海来满(倒满)!”史田立刻给他倒满了,佯作一副殷勤脸孔,点头哈腰,逗得一旁的计正青和许永寿全都笑了。济兰不在这当中,他在于敏讷旁边,似乎仍在谈着什么,万山雪听不见——旁边居然还坐着……邵小飞?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合得来了?
郎项明已经有点儿迷糊了,但是手里的酒杯还端得稳稳的。
万山雪的酒杯也倒满了,大家伙儿都不说话了。
空气里涌动着一股混杂着欢乐与哀伤的气氛。郝粮忽然红了眼眶,为了不给人看见,她侧过身去,用袖子抹了抹眼睛。郎项明端着酒杯,看着万山雪,仿佛有许多话想说,张了张嘴,先咧嘴笑了。
“大柜,都在酒里了。”
说罢,郎项明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万山雪也喝干了满杯,大家伙儿又欢笑起来,将种种艳羡、心酸或欣慰全都化作了擂在郎项明肩膀上的拳头和勾在他脖子上的胳膊,灌也要把他灌醉!万山雪放任他们远去,他和郝粮坐在自己的桌旁,心里百味杂陈。
这场酒,一直喝到晚上。直到院里的灯笼也点起来了,众人终于放过了郎项明,把他推进了洞房。依稀有人说,灌了这么多,今晚上不会不能成事儿了吧?又有人答道,你管那个呢,这小子以后夜夜当新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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