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出大差(1 / 2)
《爱国白话报》载,头条新闻:
匪首万山雪,为恶乡里,作恶多端,杀人如麻,罄竹难书,今抓捕归案,三日后问斩。
济兰把手里的报纸折了起来。他对面坐着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此刻,那少年正抱着自己的肩膀发抖,所幸他还有点儿脑子,发抖也不给人看出来,只是很可怜。
“三天……这……这咋办……”
邵小飞的眼圈红通通的,眼白上全是红血丝。济兰把桌上的水杯向前一推,他两只手捧了起来,咕嘟咕嘟地往肚子里灌,咽不下的那些就顺着下巴一直滴落在胸前,使他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江水打湿的狗。
“昨儿大柜他们下山去换票。”济兰说,“掉脚子了。”
邵小飞的脸上一片空白,过了一会儿,他有些气急败坏,想要张嘴,又看了看四周——他们在一个小饭庄的角落里,他又把声音压低了:“你咋还好意思说?!昨天大柜他们下山,你为啥不跟着?!”
济兰一顿,并不说话,这给了邵小飞的眼泪迸发的时间。
“你为啥不跟着?我真看不上你……大柜那么坚持要留着你……我说啥都不好使。他心里看重你,惦记你,你要啥给啥!你咋不跟着他!你不是最尖、最精的那个吗!”
最后一句话,邵小飞没压住声音,甚至有了几分凄厉。出乎意料的是,济兰既没有阻止,也没有责怪。就好像这种责难是他该受的。但也好像他是十足的漠不关心。邵小飞不知道这两者哪个更可恨一点儿。但这是蛮不讲理,因为换票本身就有着风险。
“我知道。”济兰忽然说。他没看邵小飞,只是看着碗里的豆浆。这是上次过年冬天的时候,万山雪带他来的饭庄。济兰的睫毛微微垂下,愣神却只有一刻,很快地,他说:“之后怎么样都行。你想请木驴子罚我也行,退绺,拔香头子也行。但是现在,你得听我的。我是翻垛的。大柜不在,就是我说了算。”
邵小飞用手背一抹眼睛,冷冰冰地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济兰继续道:“现在劫大狱是没可能。所以,在这三天内,我们得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剩下半句,邵小飞没说出口——殓尸吗?
济兰的眼睛抬起来了。那双眼睛,如同邵小飞第一次见到的那样,那正是邵小飞不喜欢他的原因:那双眼睛像是两颗孤冷的星子,可当你真的凝视过去,又发觉那其实是两汪看不见底的深潭。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会让人发冷。
“做就是了。”济兰不容置疑地说,淡淡地抿了口豆浆。
关东的夏天是很短暂的。
万山雪“出大差”的日子到了,这一天的气温不冷也不热,西风不大也不小,一切都非常舒适、合当。
《爱国白话报》的销量近日来一直猛增,老百姓是爱看杀人的,仿佛这是什么逢年过节的好节目。哪家的老头子老太太,要是一辈子也没有看过一次杀人,那简直是白活了这么大岁数。乡公所杀人的时候,总是有人一路围着看,男女老少都有,甚至还有几个毛子。有的还是抱着孩子的妇女,怀里抱一个,手里牵着一个,好像看枪决是一个人一生中一定要经历的什么考校一样;胆儿小的吓昏了,回去和左邻右舍一顿描述,那杀头是多么的可怕,血刺呼啦,都溅到他脸上啦!可是下次还去不去了呢?去的去的,下次照去的。
何况这一次要杀头的,还是一个英俊的胡子。
因此这一回,来看的大姑娘小媳妇格外的多一些。
万山雪站在囚车里头,由青鬃马拉着,几个押车的扛着枪跟着,从街头开始走,一直要走到刑场为止。这一路上,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家的门户,多少店家,和围观的群众一起,他们都抻长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铁轮车辘轳地响着,万山雪在囚车里,手给反铐在背后,可是还是和他被提审的那天一样,腰板儿溜直,胡子刮过了,头发也理好了,居然比以前还俊了几分似的!因而,他一亮相,就引起来人群里的一阵窃窃私语声。刑车走得很慢,足够众人看清他的脸目,此起彼伏地唏嘘起来。押车的里头有个人,是那天提审时候教训万山雪的那个小年轻儿,一张面团似的脸儿,绷得紧紧的,仿佛对他这个人仍有些不满。
刑车更慢了,小年轻清了清嗓子说:“你有啥要求?”
死刑前的旧俗,到刑场上之前,死刑犯走过的这条街上,他想要什么,人家就要给他什么,说不上是不是一种关怀。万山雪四下漫看,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点儿什么,在层层攒动的人头之中,他的目光放出很远,看见一家绸缎庄。
郝粮是不是在这里买的布来的?她俭省得厉害,又特别对自己的手艺引以为豪,于是买布来给他做衣裳。过年的那一身,他怎么就是穿不上?就算穿不上,是不是那时候应该认真穿一穿,夸夸她的手艺?他夸她实在太少。
“我要披红。”他道。
小年轻立刻去旁边的绸缎庄,给他扯了一块红布披上。人死刑之前,都是要穿红的。
刑车继续向前走去。
路过一家大车店。
老来少是不是还在他的车店里头呢?人头攒动中,他有点儿害怕见着那张枯树皮的似的老脸上老泪纵横。他老人家没有看报纸的习惯,可是看这个阵势,恐怕整个柳条边都知道,警察局要枪毙他万山雪了。
他摇了摇头。押车的小年轻继续赶马向前。
又路过一家烧锅店。万山雪这次才开口:“我要烧酒,最好最烈的。”
他一开口,烧锅店里的店主就亲自打了一碗酒来,走到刑车旁,两只手高高地举了起来;就着店主的手,万山雪喝完了酒,只感觉一股火辣辣的热度,一路烧灼到他的胃里去,几乎有点疼了,但是这疼很好,这证明他还活着,虽然很快就要死去。
还有什么想要的呢?
大家伙儿都眼巴巴地看着他,有的眼窝子浅的老太太,居然就地抹起眼泪来,不知道哭的什么,到底是为了万山雪,还是为了什么她自己的伤心事。
他没有什么想要的了。红也披了,酒也喝了。经过一个大澡堂,他动了动——可总不能让他下去洗澡吧?小年轻警告地看了万山雪一眼。这一眼倒很熟悉。小年轻的脑袋瓜仿佛是透明的,透过他的脑袋,万山雪眼前浮现出来一个大澡盆——真是一个大澡盆!是济兰求了好久,撒泼耍赖也要的一个大澡盆。或者济兰没有撒泼耍赖,只是在万山雪看来是那样的而已。可是,让人去山下买,然后扛着一个大澡盆上山来?那多磕碜。好像济兰要搞特殊,又矫情似的。不得已,万山雪去了后山,用杂碎的木料给济兰亲手做了一个。小的时候,他爹也做些木匠活儿的,家里的柜子、澡盆、炕琴,都是他爹亲手做的。可惜,他的手艺没有他爹老褚那么样的好,做得七扭八歪,总算是不漏水,给济兰对付用了。用得到底好不好呢?其实他也没有好意思真的去问济兰。按照济兰之前的娇生惯养,想来应该是不好的。
想到济兰,他的喉咙哽了一下。但是当小年轻满怀同情的目光向他投来的时候,万山雪忽然对他做了个鬼脸。
小年轻的脸立刻拉了下来。他怎么会想要同情一个胡子头儿呢!
这条街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刑车走得那么慢,可是街道的尽头,还是一眨眼就到了。刑车身后,跟着长长的一队茫然的人马。万山雪想到,这时候,送他的还是一群陌生人——他想要熟人来送吗?不,最好不。他的熟人都在香炉山上。这大掌柜的位置,本身就是史田伤了一只眼睛之后,让给他的。这时候还给他,让他照顾好大家伙儿,那是最两全其美的。
“你别得意……”小年轻嘀咕道,“一会儿就处决你了。”
他没有说谎。刑场近在眼前了。万山雪轻声说:“西南大道,早走晚走,都是要走。”他忽然转过头,对着身后跟了一路的大家伙儿扬声叫道,“辛苦大伙儿来送我!我万山雪先走一步!”
他话音刚落,人群之中,忽然听见一声炸响!一只胳膊高举起来,对着天上连开五枪!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下子,人群的喧嚣熄灭了,不出三秒,尖叫声和哭声响了起来,人群四散逃窜;押着刑车的跳子们立刻举枪戒备,枪口扫过,除了抱头四散奔逃的老弱妇孺,还剩下谁?鸣枪之人好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混乱之中,遍寻不见。小年轻立刻跳了起来,举着跟他一样高的枪,寸步不离地守在万山雪的刑车旁。万山雪的表情和他一样愕然。
紧接着是跑马的声音,马队从街面两头包抄而来,冲散了慌不择路的人群;西面的,领头的是个女人,圆脸盘儿,大眼睛,使一把匣子枪,一枪崩开了一个跳子的脑袋!秋子梨!跟在她身后的,居然是邵小飞!
东面的马队也到了,领头的人,和他身后的人——那是万山雪再熟悉不过的人了。奇怪的是,领头的这个也穿一身红的,和万山雪身上的红缎子遥相呼应。那红色实在太过扎眼,简直让人眼眶发热。他干嘛穿成这样?就因为他报号叫“雪里红”?明明就算不穿得扎眼,他也是人群里最好认的那个。
小年轻举起了他的“大抬杆”,他还太过年轻,不知道他面临的是什么。万山雪张了张嘴,终究说:“你要是现在走的话……”
“少废话!”小年轻大骂一声,“我绝——”
下一秒,柴手抠开了他的血核桃。
万山雪闭上了眼,微微侧开脸去。小年轻的脑袋炸开了,那一捧年轻的热血,还是喷在他的脸上。
济兰勒停了马,那双眼睛极深而极冷,和他身上火红色的衣裳截然相反;看来万山雪不在的日子,他的枪法忽然进步神速。
他就这么醒目而可怖地大开了杀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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