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进书房(1 / 2)
香炉山上,下了一场暴雨。
今日的香炉山,安静得不同往日。如果不是这么样一场雨,这里甚至说得上是“死一般的寂静”。
郎项明坐在炕沿儿上,沉默地望着门外的狂风暴雨吹打在窗棂和地面上,劈里啪啦地响。他的脸火热地发着烧,浑身打着哆嗦。旁边坐着的是梦秋,她还惊魂未定,却用手臂揽住他的肩膀,似乎想用那只相比之下显得过于纤弱的胳膊传递给他一点安慰。他抖了一下肩膀,把她的手甩掉了。羞耻让他抬不起脸。如果可以,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而不是在这里,受着自己和他人的双重的拷问。
死寂。
郝粮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片空地,两只手还在围裙里抓着,抓得太紧,但她自己却感受不到疼痛,半晌,她喃喃自语似的说:“这么说……没缓儿了,是吧?”
屋子里头,男人们都在抽烟,一片愁云惨雾。济兰没有抽烟,他的脸色像雪一样白,自从郎项明回来之后,他一直没有说话。
“这事儿怪我。”史田十分突兀地道,往日里粗犷快活的一把嗓子发着颤,“怪我,要是我没听大柜的……要是我留下来了……”他说到一半,一下子哽住了,丢下烟袋锅子,把整张脸埋进了他蒲扇似的两只手里,肩膀颤抖。郝粮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许永寿拍了拍她的肩膀。
于敏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头大汗,只好闷头给炕桌上的茶杯添水——但是它们都是满的,凉的,没有人喝。他抱着水壶,也怔怔地在板凳上坐下了。计正青阴着脸,一口接着一口地抽:“行了,现在说这个有啥用啊?留不留下,都得折几个进去……”他吐出一口长而又长的烟雾,“通缉令都贴了多少日子了……这不是撞枪口上了吗……”
他说完,梦秋站起身来,走到屋子中央,她仍瑟瑟发抖着,嘴唇干裂而惨白:“都是我的错……要不是为了我……”
她话说到一半,一声嚎叫打断了她。所有人都看了过去,郎项明正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泪水从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喷薄而出,这种痛苦扭曲了他的脸庞,让他的俊美也跟着大打折扣了,看着简直像是一个发病的人:“都是我,都是我!都是为了换我!我该死,我该死啊!嫂子,你插了我吧……都是为了救我……”说着,他已经从大炕上滚落下来,伏在郝粮面前痛哭,梦秋跟着他一块儿跪了下来,两个人哭作一团。郝粮看着他俩,泪水倒着流,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济兰冷眼看着这一对苦命鸳鸯抱头痛哭,屋内的哭声、抽泣声、叹息声响成一片,忽然之间,他大喝一声:“都别哭了!”
所有人的脸又都转向了他。他从左到右,缓缓看去,这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是那么的自责、愁苦,还有悲哀,令他口中发苦,喉咙干涩地发紧。他想起他要说的话,努力地把万山雪的笑容从脑子里驱逐出去:“别哭了。”他又重复了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十分低沉而平稳,仿佛就是万山雪本人在替他说话一样,“人还没死,提前替他嚎丧,一点儿好处也没有。”
所有人还是仰着脸望着他,就像他是唯一一个主心骨。他也确实是。
“我知道大伙儿心里都挺难受,挺自责的。所以我一直也没说话。现在,揽责任的都揽完了,想哭的也都哭差不多了,咱们来琢磨琢磨正事儿吧。
“现下大柜刚被带走,就算是问斩,也不是今天就斩的。进书房(进班房)是个大事儿,虽然大柜不会今天就死,”说到“死”这个字,济兰感到自己的喉结艰难地紧缩了一下,“但是我们只有这几天的时间,把大柜救出来!”
“救?咋救?闯大牢?”史田失声问道。
济兰摇了摇头。
想也知道,在守卫完备,万山雪又是头号通缉犯这么个情况下,劫大狱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事情。济兰的眼睛在众人的脸上又一次扫过,沉吟说:“劫大狱是不可能的。我有个主意……溜子海(很险),但胜算更大……”
所有人都巴巴地看着他。郝粮的泪水像两条安静的小溪流,从面庞上滚滚而下。济兰深吸了一口气。
“劫法场。”
“万山雪!出来!”
牢门上的锁链叮当一响,万山雪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本来是舒舒服服、枕着自己的胳膊躺着睡午觉来的,刚要昏昏然入眠,这一嗓子又给他嚎醒了。他翻身下床,忽然发觉自己的双手双脚都沉甸甸的,这才想起来,进来之前,他们给他上了铐子,拷得结结实实的。
看样子,这是要提审了。
他站起来,两只脚拖着叮当作响的脚镣,站得却是身板儿溜直,跟着来叫人的警察走出了他的小单间儿,那警察也禁不住多看了他两眼。毕竟胡子常见,可是这么英俊,又这么坦然的大胡子,还是头一次见。
“笑啥?你还挺光荣的呢!”那人自以为可以训一训他似的,板着一张年轻的脸,叫万山雪看了只觉得好玩儿好笑,并没有什么威慑力,摇了摇头,自己走进了面前的小屋子。
这是专提审犯人的房间,摆着一张桌子,两只椅子。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万山雪意料之内的人。那个人见他进来了,脸色阴沉下来,万山雪却笑了。他叮了咣啷地走进来,还当自己家似的,一抬下巴,问道:“局长,伤还没好全呢,就赶着来见我?”
段玉卿皮笑肉不笑地挑了挑嘴角。
他的肩膀还包扎着,只不过藏在制服下头,现在还隐隐作痛。万山雪刚关进来的第二天,他就赶着来提审他,因而脸色也不太好。祁凤鸣也在,站在他右侧身后,脸上隐隐带着担忧的神色。
不用人请,万山雪已经自己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好像他之前来过似的,虽然他并没有;在他面前,桌面上摆着一打文件,他虽然认识几个字,可是并不太博学,倒着看,更看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等着段玉卿先说。
段玉卿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万山雪一圈,这才开口道:“你在牢里头,咋还这么滋润?”
“这里头有吃有喝有睡觉的地儿,咋不滋润?”万山雪说,眼睛瞄着祁凤鸣,把对方都看毛了,才慢悠悠地转回目光,与段玉卿对视,“上回俺们在林子里头,睡得甭提多差了。”
段玉卿冷笑一声:“这么说,我还是招待得挺周全的。”
“周全,周全。”万山雪说,“啥事儿快说,我赶着回去睡回笼觉。”
段玉卿瞪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文件,边看边说:“叫你来,是为了核对你的罪状。你认字儿吗?算了,我念你听。”
“核对完了干啥?”
“枪决。”说话的居然是祁凤鸣。段玉卿和万山雪都齐齐看着他,他的脸红了。
“我记得你。”万山雪说,又开始打量祁凤鸣,“刚才我就觉得脸儿熟。”
“你打断了我的一条腿。”
“不是。在那之前。”
祁凤鸣的嘴唇抿了起来。
“你骗我……在老钱家烧锅店。”
“我就说在哪儿见过你!”万山雪一拍大腿,“可是,我骗你啥了?”
祁凤鸣哽住了。万山雪笑了起来:“我骗你给小孩儿讲故事了?”
祁凤鸣张口欲驳斥他,段玉卿咳了一声,他不服气地闭上了嘴。
“别套近乎啊!”段玉卿虎着脸说,万山雪眨巴着眼点了点头,段玉卿继续看着那打文件,翻了个页,“去年秋天,柳条边的粮队,是你劫的吗?”
“是。”
段玉卿身后传来祁凤鸣记录的沙沙声。
“罗保林几口人,是你杀的吗?他家的家财也是你劫走的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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