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洽谈(1 / 2)
“局长……这什么味儿啊……”
祁凤鸣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里头看着后排的段玉卿,可谓是敢怒不敢言。
一大清早的,段玉卿就坐着警察局领导才能用的小汽车,往柳条边赶。他起来得匆忙,警察局也没去,就让祁凤鸣到他家楼下来接他。路上就事儿买了两个包子,段玉卿张嘴一咬——他妈的,韭菜馅儿!
段玉卿在后座吧唧着嘴,一瞪眼睛,把嘴里的那口咽了,骂道:“谁让你买的韭菜馅儿,受着吧。这韭菜还挺鲜,他家味儿不错。”说罢,甚至打了一个饱嗝。
如果不是开着车,祁凤鸣想,他大概会闭上眼睛。但是鼻子总归是闭不上的。不过话说久居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祁凤鸣还是无可奈何地习惯了。
祁凤鸣之所以要遭这种罪,全赖两天前,关东山的胡子又下来了。这一回,下来的不止一个绺子,据老赵家那天婚宴的宾客作证,当日,一共有两个绺子,赵家人和宾客死伤惨重;赵老太爷赵仕国,更是因为惊吓过度,夜惊死了。剩下几家人心惶惶的地主,联合起来,一块儿告到了警察局。
“他妈的毛子……”段玉卿三口两口吃掉了包子,望着车窗外头出神,毛子局长耶利米是铁定不管这些人的事儿了,可是警察局的钱,来路里总有这些大户的税捐吧?这活儿就落到他这个副局长的脑袋上。这世道,找谁说理去!
过了一会儿,小汽车终于开到了。
洽谈地点就选在地主老蔡家里。除了老蔡以外,还有陈家、江家、胡家。这几家早早就到地方等着了。
段玉卿的到来是为了表达警察局的——重视。可不嘛,真是太重视了。重视得他都头疼!段玉卿理好衣服,对着车里的后视镜捋了捋头发,下车的时候,就又是人模狗样的了。
老蔡家的地,是柳条边最大最多的。所以选在他家会谈。祁凤鸣紧紧跟在段玉卿后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出乎他意料的是,段玉卿一进门,已经和亲自来迎接他们的蔡老爷无比亲切地握住了手,两个人脸上都笑得格外灿烂;一个说久仰,一个说分内之事,一个说快进来快请坐,一个说您先请您先请。祁凤鸣只好跟在后头,脸上也赔着笑。
老蔡家的正厅十分气派,不说地方大了,这一样样摆着的字画古董,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喝茶的杯子也是晶莹剔透。都说关东是苦寒之地,蔡老爷阖家的日子,却过得很是精致。
正厅里坐着的人,也不是个个儿都有蔡老爷这样的好脸色的。就坐在稍远位置的那个,一脸的横肉,满目的冷笑,简直比胡子还吓人。不,祁凤鸣也没有见过真的胡子,这只是他的直觉。
两个人终于谦让着落座了,祁凤鸣站在段玉卿的椅背后头,眼观鼻鼻观心。
蔡老爷说话了。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声调呢,也很温和,只是说的内容,让祁凤鸣在后头出了满额头的汗:“段局长,咱们警察局的人,可是真难请啊!”
段玉卿的眉梢一跳,微微向前倾身过去,仍是一副很关切,很忧心的样子。祁凤鸣不得不佩服他这一点。厚脸皮!
段玉卿说:“您老说的哪里话!我这不是来了吗?我来,就是要给大家伙儿解决问题的。”
蔡老爷似笑非笑的:“哦?有段局长这句话,我放心多了。”说着,他话锋一转,“既然段局长来了,怎么给我们解决一下胡子的问题呢?”
蔡老爷这句话真是单刀直入,祁凤鸣不禁为段玉卿捏了一把汗。
段玉卿脸上的微笑就像是焊上去的:“您放心,关于胡子的问题,我们警察局正在加强巡防,绝不会再有下次。”
这回,没等蔡老爷说什么,屋里已经炸开了锅。那个满脸横肉的首先发难:“哼!听着真好笑啊!敢情你段局长的脑袋安安稳稳地在肩膀上坐着,我们的脑袋就得别在裤腰带上!”
“就是!段局长,您可不是为了说这些官话套话来见我们的吧?”又有个蜡黄长脸的中年男人,他看人的时候总从眼皮下头看,让人觉得不舒服,“哪年的税款,咱们也没少交——不是,是只有多没有少哇!难不成,咱们老哥儿几个交的钱,是给警察局吃空饷的?”
“老罗家、老赵家,前后脚儿的,都完犊子了吧?”另有一个老头子冷笑着,用他的拐棍儿狠狠敲了敲地板,“段局长,这是‘加强巡防’就能解决的?”
满室愤怒的,嗡嗡作响的控诉声中,段玉卿风雨不动安如山,屁股牢牢粘着那把黄花梨木的太师椅,等到屋里所有人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微微咳嗽两声,道:“诸位的这些顾虑,我都理解。”这时候,他的厚脸皮就有点儿令人起火了,“关东山闹土匪这事儿,不光咱们警察局,军队里也想解决。这不是需要时间吗?大伙儿的要求,我都——啊,小祁,记下来了吗?嗯。大伙儿的要求,回去我就会上报。无论如何,我都给大家伙儿一个交待——”
说到这里,段玉卿忽然感到有点儿口干,灌了一口茶水。所有人都在对他怒目而视,他从茶杯上抬起脸来,忽然感到一种气体正从他的胃里上涌。他笑了笑。
“后天,后天我一定再来一趟,让局里厅里给大家伙一个,一个——”他的脸色忽然古怪起来,嘴巴也鼓起来了,顿了一下,紧接着——“嗝”的一声!一股韭菜味儿的气体终于从嘴里出来了。
蔡老爷的脸绿了。
一天以后,铩羽而归的段玉卿又杀了回来,带着局里的指示:这还是厅里的文件,让他们配合民团剿匪。还是那台小汽车,还是开车的祁凤鸣,段玉卿又一次从蔡家大院走出来,心里暗暗咒骂他的直属领导,顶头上司。这几天他一天至少咒骂十次。
但他心里居然还惦念着那个韭菜馅儿的包子,似乎是对它产生了什么战友情感。这里又有几家做菜做得不错的车店,于是段玉卿拉着祁凤鸣,按照祁凤鸣的介绍,到了最有名也最大的那家老钱家车店。
老钱家车店的店主,外号叫做老来少。
老来少是个冷面的掌柜,平时也不笑,人来了,“来了”地招呼一声,也就是了。今天祁凤鸣带着段玉卿,一同走了进来,就算是老来少,那双眯缝小眼儿也略略睁开了。
“官爷吃快当还是住快当啊?”
“钱掌柜,好久没见了。吃快当!”祁凤鸣笑道,“您给做点儿吧。……今儿不炖牛骨头汤了?”
“不炖了。”老来少慢吞吞地说,用眼睛瞄着段玉卿,“牌子都挂着呢,小官爷吃点儿啥?”
祁凤鸣眯着眼看了看,挑了几样菜,就和段玉卿到里屋坐着等上菜了。这地方灰扑扑、脏兮兮,可是要知道,真正深藏不露的好厨子,都在这种地方呢!
段玉卿喝着桌上的茶水,仍心不在焉的。祁凤鸣乐得放任他去神游,满心期待着他点好的几样菜。没一会儿,老来少的儿子小栓子一手端着一个大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了。祁凤鸣看见他就喜欢,伸手揉乱了小栓子的头毛,笑道:“你是不是长个儿了?”
小栓子嘿嘿笑着:“爹说长了点儿。我也不知道。”小栓子也有点儿想他,于是说,“你不来,都没有人给我讲故事了!”
“讲故事?啥故事?”段玉卿的眼睛终于有焦距了,聚在小栓子身上。小栓子有点儿怵他,吐了吐舌头,说:“胡子的故事呗!”
“哦?”段玉卿来了兴致,刚要问一问小栓子,什么胡子的故事,忽然门口吱嘎响动,又有人来了。车店,来人本是寻常事,可是他听见老来少一改方才对他俩的态度,说话声里带着笑似的:“粮儿来了?你咋有空来呢!”
来人也说话了,是个女人:“老钱大叔……别提了……当家的都三天没信儿了,我来问问他——”
说到一半,她忽然住了口。
话说到一半断了。段玉卿下了炕,打起帘子走了出去。
柜台前站着一个女人,梳着油光光的大辫子,圆圆的脸盘儿,黑葡萄似的眼睛,长得倒很不错,一见了他出来,嘴唇也抿上了。老来少低头拨拉算盘珠子。
“这位……嫂子来找人?”段玉卿问。祁凤鸣和小栓子也出来了,都看着这一幕。段玉卿并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他好歹算是一个警察局长——虽然是副的。
女人听见他问,心神不宁地笑了笑。
她显然看清了他们两个人的制服。段玉卿明白,许多人都是这样,见了警察和当兵的就害怕,不过兵痞子和流氓似的警察,也难免让他们害怕。于是他甚至放轻了声音,说:“人丢了几天了?丢之前是去哪儿了?别怕,要是没走远,我还能帮你找找。”
老来少的算盘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叫做粮儿的女人站在原地,抿了抿嘴唇,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段玉卿,似乎段玉卿才是她要找的人似的,半晌,她笑了一笑,说:“我家那口子……做山货生意的。一走,十天半个月也是有的……我就是,就是不放心他,找老钱大叔絮叨絮叨。”
段玉卿缓缓眨了眨眼。
他有点犹豫,有点怀疑,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怀疑什么,因此他问:“……真没事儿?”
女人笑了:“真没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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