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让步(1 / 2)
“卖报啦卖报啦!奉天宽城相继沦陷,爱新觉罗·熙洽即将抵达哈埠!”
“谷原洋行被控非法侵吞明珠厂,二十一日开庭!”
“本报记者谒张谈话!张学良表示‘我军抱不抵抗主义’!”
“伤心哉!伤心哉!日兵杀我同胞,占我城池!外患当前,内争亟应泯□□赴国难!”
“华人商户神秘死亡,利益链条暗指日本真凶!”
一大清早,三三两两的报童挥舞着手中的报纸,奔跑在街道上,争着想要卖出今早的第一份。说来神奇,太阳一升起来,这些干瘦又机灵的小孩儿就从各处角落里冒出来,个个儿都背着包袱,里头装着巨大的一沓报纸,几乎是比他们的身板还厚。但是在中午之前,他们总是能把报纸出卖一空。
“来一份报纸。”一辆小汽车停在道边,后座的车窗摇了下来,从车里,伸出一只雪白修长的手,小报童从来是察言观色的好手,尽管他不知道车里的人看不看得见,仍咧开嘴,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容。
“欸!”小报童清脆地应道,取走了那只手里的大洋,又把一卷报纸从车窗递了进去。车窗又摇了上去。小报童又喊着头条跑走了。
小汽车重新启动,薛弘若从后视镜里觑着后座上济兰的脸色。
“少爷,咱……还去厂里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后视镜里,济兰冷冷一笑,将手里的报纸丢在一旁。
“去有什么用?又不是没吵过。”济兰在后视镜里看他一眼,转而又去望车窗外的街道,路过的行人脸上俱是焦色,“他们非要保下明珠不可。”
“可是……”薛弘若欲言又止,因着他想到就在前几天,少爷和陈元恺就是因为明珠,在褚莲的办公室里大吵了一架,因此话到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好为济兰宽心道,“至少咱们定了日子,就要去救大掌柜的了……您说,大掌柜的真的还在谷原公馆吗?”
“我去的那一天,安排人在谷原公馆附近盯着,除了谷原自己的那辆白色小轿车出去过,其他时候,没有一点儿动静。我找过二楼的卧室,有一间客房,床单还皱着,一看就是被人睡过。谷原公馆没有闲杂人等,不是褚莲,还会是谁?他一定还在那公馆里面……”
济兰似乎冷哼了一声。后视镜里,那双美丽的眼睛立时又射出愤恨的冷光。
“本来想把明珠当作一条退路,陈元恺他们害我手里又丢了个筹码……”
他眼前依稀还能看见陈元恺那张嘴脸——说得多么好听啊!说一定要发动报纸,要到法院里去打官司,至少把明珠保下来;说什么,这是中国人的明珠!而且——明珠是褚莲的心血啊!那口吻,说得活像褚莲已经死了似的!人尚且还没有找到,重心却要到厂子去了?——难不成他们以为褚莲已经凶多吉少?好,他们不在乎褚莲,他罗济兰也不在乎明珠!那个高岑就更是了!亏他还火急火燎地把他们捞出来,一个两个的,把厂子看得要比人还重了!
——现在都这个局势了,这厂子就算争回来……又怎样呢?
薛弘若看着济兰的脸色阴晴不定,当下一个屁都不敢放了——虽然打心底里头,他觉得陈老师他们也没错。如果大掌柜的回来,看见他尽心竭力爱护着的明珠被少爷给拱手让人拿去换他了,两个人指不定还要怎么闹呢!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唯唯诺诺地开口问道:“少爷,那咱去哪儿啊?”
济兰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心中忽然一动,说:“到法院去瞧瞧吧。”
*
褚莲坐在窗台上,隔着被铁条分隔成数块的窗子,望向正门门前的街道。
已经有两天了,他再没见过谷原孝行。床头柜上的嘉兰已经枯死了,大约是谷原孝行没有心情来给花换水。到了饭点儿仍旧是葵来送饭,但是每一次他过来,眼睛里都闪动着仇恨的恶意。有时候褚莲还疑心,这饭吃了是不是就会被这日本人一锅药死。
不过吃了两天还是跟以前同等待遇的三菜一汤,他还活着。
他看着正门,手中还攥着半块剩下来的馒头,左手撕下一片,填进嘴里慢慢地嚼;眼见着那辆纯白色的小汽车又一次开走了——但这和他没什么关系,因为他的房门是死死锁住的,无关谷原孝行在或者不在。或者他那一巴掌让谷原孝行不得不意识到,那种轻慢的怀柔是不能够打动他的。之前,还有关于经营权转让的一纸合同拖着,现在日本人大军压境,说不准他要改主意呢?
他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正准备跳下窗台时,正门的一个行人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几天他被关在房里,只能从这一个小窗口往外望,一望就几乎是半天。所以从一早上谷原孝行出门,他就开始看,几乎把总是经过这条街的几个熟脸给背下来了。今天的这个人,是个生人。而且这么一大早的,他不是行色匆匆地赶去工作,反而一边走,一边拿着张报纸在看——他看报纸的姿态也很奇怪,是大张旗鼓地把一整张报纸展开了,几乎遮住了他的整张脸,所以他走路也特别地慢。
除此之外,他还戴着一顶极扎眼的红帽子——一个男人,又不是爱俏的姑娘家,谁会戴着一顶红色的贝雷帽招摇过市?简直丢人现眼。除了褚莲,街道上也有不少路人转头来看他;还有小姑娘捂着嘴笑。
然而那怪人始终是我行我素,举着那张报纸——头条那一页正好露在外头:
华人商户神秘死亡,利益链条暗指日本真凶!
他心中一动,一只手落下来,刚好摸到玻璃窗的窗框上。
这窗户是棕色漆的木头窗,窗棂整洁而笔直。他的手摸着窗框,忽然想起,这窗子也是可以打开的么!果真,抓住把手,窗子一开,一股新鲜空气就从窗外钻了进来——只可惜床外的铁条阻隔着他;再往下看,一根泛着柔和光泽的黄铜窗钩映入眼帘。
*
这天下午,谷原孝行又一次提早回来了。
这几天他总是戴着墨镜出门,藉此遮掩颧骨上的青紫,脸颊上的则遮不掉,为此,褚莲已经好几天没有面对面地见到过他。他看见谷原孝行的身影消失在窗户的一角,以为今天也是如此,于是早早就从窗台上跳了下来。没想到,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是上楼的声音,然后越来越近——不是,那是两股脚步声,还有别人?
他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卧室的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摘掉了墨镜的谷原孝行,脸上居然是笑盈盈的!
“褚莲,你看看谁来了!”他高兴地说,半边脸青紫交加,边缘泛绿,让他本来就楚楚可怜的脸蛋堪称凄惨。说罢,他向旁边一让,露出身后的男人来。那男人身量很高,腆着一个大肚子,从门外挤了进来,还赔着一个黄黑色的笑脸。
褚莲几乎是呆在了原地。
紧接着,他听见谷原孝行说:“现如今,局势早已经发生了改变……我知道你比谁都希望明珠能够继续开下去。所以,我为你找来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合作伙伴!”
谷原孝行说着,又看了一眼那赔着笑的男人,那一眼十足轻慢,不过转过来对着褚莲的时候,又温柔似水似的,脸上现出一点温软的怀旧神色。
“我记得你们是朋友?想当年,咱们还是在赛马场重逢的呢,那时候,周老先生也在。啊,真是过去好多年了呀。”
见褚莲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他向后退了半步,冷冷地对周雍平使了个脸色。
“好了,我不打搅你们叙旧了。”他轻柔地说,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和服袖子,似乎是对自己的这个妙计极为满意,“周先生会告诉你明珠的近况,以及未来的发展。褚莲,你要好好考虑呀——这样,你就还能够做明珠的大掌柜。”
他轻笑一声,退了出去,将房门半掩上了。
“周大叔……”褚莲怔怔地看着这个他从没有想到过的客人。
“……褚、褚先生。”
周雍平看起来是那么的苍老、猥琐;他简直不像是他了,再不像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哈埠富商;他也瘦了,因此有那么多的皱纹从他的脸上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早前贴身的西服也显得空荡荡的;他赔着笑,两只手搓着,局促不安地转着眼珠。
褚莲的胸中涌起一种混杂着疼痛、恼恨、不可置信又异常心软的复杂感受,他看着周雍平的眼睛,而周雍平浑浊的眼珠则撇向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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