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沦陷(1 / 2)
自从九月一号护卫队闹事、济兰来找人以后,谷原公馆再没有闹过那么大的动静。
大约有半个月,褚莲感到就像是被全世界遗忘了一样,至少他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得到只言片语,透露还有人在这里寻找他的消息。谷原忙了起来,白天他大多时候都不在家,因而褚莲除了上厕所以外,就一直被关在这个卧室里,一日三餐都是葵送进来,而且不管褚莲怎么辱骂他,他都一声不吭,只是在用枪押送褚莲去上厕所的时候显得凶狠一些。
褚莲看过了这间屋子的陈设。
能用做工具的东西少得可怜,他们连一把牙刷都不许他带进卧室;拉开窗帘,窗外居然焊着铁条——看来昨天那回营救和他的试图逃跑让谷原孝行也警惕了起来,不得不对他严防死守。
这天晚上,是谷原孝行亲自来送饭——这场景也不是很常见了,褚莲想道,小日本鬼子也是怕死的。他只敢在他不能动的时候凑上来,其余时间,都要保持几米远的距离。
“这儿有耗子吗?”谷原孝行放下托盘,他身旁站着沉默而壮实的葵——这几天他脸上的青紫开始渐渐消退了,显出一种五彩缤纷的滑稽来。这下,两个人都抬起头,看着褚莲。
“没有。为什么会这么问?”谷原孝行轻声说。
“无聊。”褚莲道,这几天,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精神头养得还不错;他往后一靠,两只手枕在脑后,上半身靠在床头,两条修长的双腿在床上伸直了,交叠着,仿佛很惬意一般,“每天就对着你们这两张脸,腻歪,无聊。还不如抓几只耗子玩儿。”
谷原孝行不为所动。这几天来,他已经习惯了褚莲的冷言冷语和嬉笑嘲弄,甚至脸上的微笑都不会变一下:“要好好吃饭,褚莲。今天早上和中午你就吃得太少了。”
这里的窗户能看见谷原公馆的正门。每天早上,谷原孝行都会出门去,晚上落日时分回来,然后他会检视褚莲白天留下的残羹剩饭,藉此来判断他的饭量和心情。褚莲第一次听见谷原孝行这个说法的时候,第二天早饭甚至都少吃了一半。
这几天,谷原孝行忙碌异常,有时候,褚莲从窗户看见那辆纯白的小轿车停在公馆门口,车灯闪烁,然后缓缓开进来——那就是谷原孝行回来了。
他一直不知道谷原孝行到哪里去了,直到九月十九号的这一天。
这天,下午四点多钟,谷原孝行回来了,天还没有黑。他是喜气洋洋地回来的——能说喜气洋洋,是因着那张苍白的瓜子脸上都浮起两团红晕;然后紧接着,他就亲自到二楼,褚莲的卧室来,笑容可掬地邀请他下楼去跟他一起吃晚饭。
这实在太蹊跷了。
谷原孝行究竟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胆量?褚莲想,难不成这半个月的安分给了他什么信心,相信他终于折腾累了,安分了?
不过他依然不动声色,只是和谷原孝行一起下楼了。葵仍虎视眈眈地跟在他的背后,他知道,那枪口仍是对着他呢。
“今晚我们吃日本菜。”谷原孝行的语气轻柔而不由分说。
顺着他的摆手的方向看去,只见到那张曾经摆满了关东菜的实木餐桌,现在摆着一个小小的铜锅子,里头的炭火正在闷闷地燃烧着,于是那锅里的汤也咕嘟咕嘟地煮沸着。褚莲的眉毛挑了起来。
“火锅?”
“寿喜烧。”谷原孝行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不悦。
褚莲自然不置可否,少见的不跟着抬杠顶嘴。毕竟经过这无所事事又憋闷得了不得的半个月,现在能到楼下来吃饭,简直就算是种放风了。就如同他第一次吃日本菜时那样,他盘腿在蒲团上坐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他坐下来的那一刻,谷原孝行瞄了他一眼。
然而谷原孝行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低头在碗中打开了一个生鸡蛋,用筷子搅散了——却不是放进锅里,而是递了过来。原来这是蘸料,蛋腥味飘进褚莲的鼻子里。可是他没心思想这个吃法,只是盯着谷原孝行。
“怎么了?”见褚莲一直看着他不放,谷原孝行问道。
“你今天好像很高兴。”
“你看出来啦。”谷原孝行笑道,“就为了你看出来这件事,值得喝酒庆祝一下。”
说罢,葵已经将两个小瓷瓶放在托盘里端了上来。
“你不爱喝清酒。这是烧酒。”
他一边说,一边为褚莲斟满酒杯。
“喝吧,喝一点。我知道你的酒量,你是不会醉的。不过,就算是醉了也没关系,因为今天发生了一件大喜事……”
他的声音仿佛是卖关子似的低沉下去,褚莲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他雪白的手把小酒瓶往上一收,最后的一滴恰好落入小酒盅里,激起一小圈涟漪。
“什么大喜事。”能让谷原孝行这么高兴的事情——褚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难道是济兰和厂子出事儿了?
“先吃饭。”谷原孝行开始往小铜锅里添菜,那动作仍很优美,如同一下子回到了他曾从母亲那里继承而来的本色,褚莲发现,十多年后的谷原孝行,似乎已经很少再有这样的动作了,他一直以为那是他长大了的缘故,“你吃一些,我再告诉你。”
两个人开始沉默地进食。
谷原孝行又让褚莲觉得捉摸不透了,说不好他是不是正在享受他沉默里的不安呢?褚莲暗自观察着。可是看起来,谷原孝行仍沉浸在那个巨大的好消息里,并没有格外地关注褚莲——这可真是件稀罕事儿了!
两个人默默吃了一会儿,褚莲终于感到食难下咽。在班房的断头饭,他都能吃得津津有味,但是这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嘴里嚼的到底是什么。终于,他忍无可忍。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谷原孝行也喝了酒,双颊红扑扑的。闻言,他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眼仁太大而眼白太少的眼睛因为笑容而微微眯起——
“你真的不知道呀。哦对了,你一直在家里,所以不知道。”他带着一点儿微醺的笑意,摇着头感叹道,“褚莲,我要和你分享这桩好消息,这场伟业!”
褚莲的筷子放了下来,放在碗上——这仍然还是一个中国人的习惯。
谷原孝行凝视着他的眼睛。
“就在今天,奉天、宽城……已经完全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了!”
谷原孝行淡粉色的嘴巴因为激动和喜悦而张大了!正如毒蛇张口之前,谁也想不到它的嘴巴是有这样的狰狞,以至于褚莲完全愣在了当场,在火锅的咕嘟声里,谷原孝行的两只手按在桌面上,倾身向前,大声喊道。
“五族协和,王道乐土!!褚莲,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你、和我,我们可以——不,不,我们不必回京都了!你不是喜欢这里吗?你喜欢明珠,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大掌柜!你会有很好的待遇!因为大军不日就要来到哈埠,褚莲!到时候,我们就在这里生活——你不是很喜欢你那位满族朋友吗?你放心,他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爱新觉罗·熙洽是和平使者,他马上就要从吉林到哈尔滨来,到时候,他可以给罗济兰一个职位!中国人不是很喜欢做官吗?他一定可以做一个大官——”
褚莲看起来完完全全地愣住了。
就像做梦一样。他看见谷原的额头上沁出兴奋激动的汗珠。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辽宁、吉林……都沦陷了?”
“不、不是沦陷。褚莲,你还不明白吗?这是归顺!这是弃暗投明!”
最后一个字刚刚吐出谷原孝行的嘴巴,一个重重的耳光,就扇在了他因为激动而肌肉痉挛的脸上!火锅被带翻了,滚烫的汤水随着铜锅坠落时的“当啷”一声溅了满地——
葵大喊一声,褚莲立马就听见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谷原孝行大骂一声,那依稀是一句日语,褚莲听不懂。但是在他的余光里,葵的枪口落下来了。他不为所动,往整洁如新的地板上狠狠“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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