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李逵与李鬼(1 / 2)
褚莲上街摆摊的第五天,陆陆续续地,又有了一些过路人来问价。他又提了一个比第一天更贵的价格,问价的人咂着舌头走开了。
当然,也有几个生脸,带着点儿好信儿的意思,说道:“掌柜的,你这毯子是真的假的呀?明珠的毯子我可是听说过的,还上过报纸打广告呢!”
“是真的啊。”
“我咋听说,最近一大帮洋行跟商店,还有摆摊儿的,都说他们卖的毛毯是最后一批明珠毯呢?”
褚莲的两条眉毛都挑高了,惊笑道:“还有这种事儿?”
“有啊——”那好信儿的眉飞色舞地继续说,“我看你才是假的吧?那么大的厂子不干了,就把存货全给你这么个摆摊的了?人家是有头有脸的商店,拍着胸脯担保的。”
“是么。”褚莲仍是似笑非笑的样子,屁股还稳稳地坐在毯子上,伸出手去摸那毯子,依旧是顺滑、柔软,在他粗糙的掌心里缓慢地流过,这么好的毯子,于是他说,“你来摸摸,你看看到底谁是李逵,谁是李鬼?”
“我不摸。”那人笑起来,挤着眼睛,“我知道你们这种摆摊的,货让人摸一下,就嚷嚷说摸坏了,非得让人买不可,我不上你的当!”
不等褚莲说什么,他立刻直起身,摇着头走开了,好像因为自以为戳破了一桩惊天骗局而志得意满、得意洋洋起来。褚莲的摊前再次冷落下来。
不知怎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朱老三有点儿幸灾乐祸。他摆弄着手里的一条毛巾,好似刚才褚莲的手抚过毛毯一样,只是没有那么疼惜,毕竟那就是一条毛巾。他咳嗽一声,说:“今天卖不出去了?”
本来的嘛,讨生活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吗?
褚莲并不答话,仍低着头。在幸灾乐祸过后,朱老三的心里又忍不住生出几分同情来,因此也放软了语气说:“这都常事儿。我知道,你是新来的,不明白这里头的道道。你瞅瞅,咱们都是摆摊儿的!挑货才是买货人,那个人刚才明明就是要砍价的!你咋不搭茬?你提个那么高的价,不就是给人砍的么!真真假假也不要紧,人家也不在乎!”
“是真的。”褚莲说。朱老三大叹一声。
“你这人可真轴。我看你卖不卖得出去!”朱老三打定主意,要看他吃教训,于是也不说话了,跟他一块儿等着。等着偶尔有几个人过来,买走了朱老三的两把梳子、一个烟荷包、还有一条新毛巾;朱老三卖了出去,点头哈腰一阵,嘴里说“再来再来”,一边说,一边用眼尾乜着褚莲。
褚莲还是老神在在,盘腿坐在毯子上,偶尔起兴了,吆喝一声明珠毯,明珠毯,八十一条嘞!
八十!
朱老三差点儿咬了自己的舌头。
这比最早问来的那个价还高二十了!这人真疯了呀。几条毯子而已,就算说是明珠产的,还真当奇货可居了?这价格一喊出去,几乎是立刻就有行人朝他看了过来,带着一种诧异的,和朱老三一样的“你疯了吧”的眼色,可是这个傻子居然熟视无睹,仍旧亮出他的嗓子,吆喝道:“真正的明珠毯,明珠毯,甩货,八十一条!”
这下,朱老三真是一点儿也不想管他了。
街上的行人稀疏起来,两个人百无聊赖了一阵子。褚莲的把戏完全失败了,八十一条的毯子,傻子才会买。朱老三终于对他失去了兴趣,靠在自己的板车上,下巴一点一点地,开始点起头来。
正在他昏昏欲睡之时,从街面上的另一头,走来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他走得气势汹汹,是一条直线,直奔着朱老三和褚莲面前走来,朱老三几乎是被他的声音吓醒的。
“你在这儿干啥?!”
“谁?……我?”他嘟哝一声,掀起眼皮来,只看见那青年正站在他旁边,那傻子的毛毯前,皱着眉头,瞪着镜片后的丹凤眼看着那傻子。朱老三心想,幸好他没听见。
周楚莘当然没听见。
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和怒火,全都在褚莲身上。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你故意气我?”周楚莘骂道,四下里有人投来目光,他压了一下声音,“既然有尾货,为啥不留下来,应付要货的客户?我还是不是明珠的股东!就算你卖八十一条,你卖出多少条了?够填窟窿吗?你犯浑啊你!”
褚莲坐在毯子上,改了个舒服一点儿的姿势,一条腿横放着,一条腿立起来,小臂就搭在膝盖上:“一条也没卖出去,所以你急啥?”
“我!我说你有病!”
褚莲摇摇头,失笑道:“先别急着骂我。你都知道我在这儿卖毛毯了?”
“废话!你知道,你知道他们说你什么?”周楚莘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更低了,朱老三不得不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偷听,“消息都传开了,说明珠毛织厂给大水淹了,大掌柜的发了疯,在大街上八十一条地卖毯子!”
褚莲笑了笑,朱老三莫名觉得他从眼尾乜了自己一眼,立刻继续闭上眼装睡。
“我还以为大家都不认得我呢。”
“……傻——”看周楚莘的样子,很明显地憋住了一个脏字儿,“剪彩照片还上过报纸呢,那时候说得那么威武,你以为没人认识你啊!”
褚莲说:“那可也不错。”好像还嫌周楚莘气得不够,存心要把他气昏过去似的,他指了指那一摞毛毯,“你来一条?”
“你……你不可理喻!不可理喻!”周楚莘果然看起来要昏过去了,但是他毕竟还很坚强,因此只是掐着腰,转过头深呼吸了几口气,又转过来说,“我不管你了,我只是觉得他们……他们胡说八道,造你的谣!现在看来你确实……确实……算了。本来也不全指着你!我来还是要告诉你,你别搁这儿发疯了,罗济兰正和我妹约会呢,我就说了,我是厂子的股东,我也不可能眼见着明珠去死!他既然有这个心,你就别操那份儿——”
他说到一半,眼见着褚莲站了起来。褚莲刚才坐着听训倒还好,这一站起来,比周楚莘还高半个头,肩宽腿长,气宇轩昂的,周楚莘几乎是立刻就结巴了起来。
“你、你、你要干嘛?你还想打我?!你!”
褚莲的脸色是那么严肃,他从没见过褚莲这样。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有病……咋、咋了……”
“你说济兰这几天在……干啥?”褚莲又问了一遍。
“……在跟我妹喝咖啡、看电影、吃西餐,行不行?我哪知道他们具体干啥?”周楚莘说,眼神渐渐变了,“你咋了?这有啥的……人家郎才女貌,情投意合的……”
“他们现在在哪儿?”褚莲不由分说地问。
“……楚婴出门之前说,要去马迭尔吃西餐……应该就是和罗济兰吧。你咋了?我咋觉得你比刚才还疯?你——”
褚莲突然蹬上鞋子,然后指了指这一摞毛毯:“交给你了,给我带回去。”
“啥啊?带到哪儿去啊!诶你去哪儿啊!万——褚莲!!”
然而褚莲已经叫了一个黄包车,飞身上去,周楚莘听见一声清晰的“马迭尔”,那车老板子也是个快腿,几乎是立刻就拉起车跑了起来。
“你等会儿!褚莲!”周楚莘一边喊,一边想追,可是这一大堆毛毯和板车呢?他迈出几步,进退维谷,几秒钟后,一咬牙,转过身蹲了下来,开始一条一条地捡毛毯,捡起来抱在怀里,口中还大呼“黄包车!黄包车!”,就好像指望着从天而降一辆黄包车似的。朱老三跟看褚莲一样地看着他,他无暇他顾。真有黄包车停下来了,他把所有的毯子都塞了上去,自己坐到上面,如同坐在小山包上一般,眼镜歪了,但没时间扶,口中喊道:“追前面那辆黄包车!给我追呀!”
黄包车一前一后,奔驰过道里的街道,往中国大街一路飞奔。周楚莘怀里还抱着几条毯子,热得他直出汗,可是等黄包车停了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看见,在透明玻璃窗外的褚莲——他就站在那里,很高大、很英俊的一个男人,却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内,一语不发。
“你——欸呀,不用找了!”周楚莘满头大汗,不知道自己塞给了黄包车夫多少钱,连同褚莲的那一份,他也给结了;他心中很怨恨,感到自己现在几乎比褚莲给他一枪的那时候还要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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