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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摆摊(1 / 2)

明珠毛织厂的救灾行动在三天之内断断续续地完成了。

松花江的水在开江后的第二天缓缓退去,留下滩涂上破碎而又肮脏的冰排,还有民居和厂房的废墟,间或有一些冲刷得破碎的杂物。陆陆续续回来的老百姓们走在这片废墟之上,还要留心不要被什么东西的碎片扎破了脚。

柴学真一直没有走,他和波兰专家在厂房里不眠不休地排查和抢救那些天价的机器,直到最后得出结论:有三台修修还可以用,剩下的则都完全无可救药了。

褚莲和周楚莘赶到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周楚莘的嘴里还叼着半只油条,因此说话的时候含混不清:“……实在不行,今年年末我就不要分红了,好了吧?瞅瞅你那什么表情啊。”

“……我表情不好吗?”褚莲问道,周楚莘点了点头,于是他用粗糙干燥的手掌心,一左一右,狠狠搓了搓脸,把僵硬的肌肉都揉得软化下来,笑了一笑,周楚莘这才说:“现在好多了。”

这种时候,厂子已经不需要更多的丧气了。那根本于事无补。

两个人走进湿哒哒的厂房里头,都表现得十分轻松,好像区区水灾,他们一点儿也不犯难似的。冰冷的潮气从二人的脚底心往里钻去,褚莲的左脚又开始疼了。他突然想起,其实济兰把他照顾得很好,他从来没有为这两根已经不存在了的脚趾头烦心过,这回算是第一次。

“大掌柜的!”柴学真满面疲惫,脸色惨白地从机器后头站了起来,他脚步虚浮,如丧考妣,“你来了,我昨天给你打电话了……咱们的机器……”

“我都知道了。”褚莲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柴学真的眼圈立刻又红了,“你和波兰专家都累坏了,回家休息吧,你们都尽力了。”

柴学真伏在他的肩膀上抽泣了起来。

褚莲对他这副样子几乎是熟悉极了,开始熟练地拍着柴学真的后背,周楚莘在一旁用一种古怪的眼光看着。

把柴学真哄回家,让留下来值班收拾的几个工人也回去休息了,厂房里又只剩下褚莲和周楚莘两个人。

当年刚盘下这块地方,带着德国人来看厂房,偌大的建筑物里,只有灰扑扑的承重柱立着,显得他们几个人是那么的渺小。后来这片空间被更多、更好的机器和工人们所填满,满是轰鸣声和飞舞的羊毛纤维。现在,只有满地的垃圾和残片,还有被打得湿透,再也飞舞不起来的羊毛,灰色的承重柱又显得高大起来,衬托得俩人身板单薄,根本不堪一击。

“现在也就一个办法了。”在厂房里走了一圈,褚莲拖过来两个还算干燥的小马扎,和周楚莘勉强坐下来了,周楚莘沉吟道,“集资。”

褚莲眉头一动:“借贷?……道胜银行的款还没还上呢!你别看毛子人走了,挂法国旗了,昨天还上门来催还款呢!”

周楚莘一摊手:“不找银行,也有别的法子。”

他一说到这里,褚莲只感到自己的胃里好像滑进了一块铅——他知道周楚莘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

“我们家是还有点儿闲钱。”周楚莘说,几乎有点儿眉飞色舞,“罗济兰到底考虑得咋样了?我爹虽然很独断专行,可是他说的话是保准的。我娘是为了楚婴死的,不管楚婴要什么,星星还是月亮,龙肝还是凤胆,他都能给弄来!何况就是一笔款子呢?”

褚莲沉默不语,从自己的裤兜里摸索出老巴夺的烟盒来,打开来,抽出一根;周楚莘眼疾手快,也抽了一根,不过他似乎很乐见这桩婚事,说起来就喜气洋洋,还用自己的打火机给褚莲打火。火星在褚莲的指尖闪闪地亮了,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才能压住他给周楚莘一拳头的欲望。

“……济兰不喜欢四妹子。”他缓缓地说。

“你咋知道他不喜欢?”周楚莘说,理所当然地,“你俩倒是挺铁的,可是又不睡一个被窝,你咋知道他不喜欢?再说了,结婚不就是那样儿,总会处出感情的。他一结婚,你俩就分开住了……没地方去的话,你就来我这儿,我给你找房子。”

褚莲看了他一眼。

周楚莘没来由地,忽然感觉自己的耳朵隐隐作痛起来,他的脸也冷下来了。

“咋了?不识好歹是吧?我告诉你,我们老周家的闺女,是你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闺女!”

“那么……退一万步说,就算济兰也喜欢上四妹子了,俩人要结婚了,”褚莲慢慢地说,又吸了一口烟,“周家以什么形式来注资呢?”

周楚莘顿了一下,笑道:“当然是入股了。还有什么法子?”

褚莲撩开眼皮瞧着他,不说话。

经济上的事儿,他懂得肯定不如济兰那么多。可是他心里头知道一条:股份要是丢出去五成以上在人家手里,这厂子也就成了人家的,再不是他和济兰的了!

“咋样?你给说和说和么!”周楚莘说,“成了这一桩美事?”

褚莲还是不说话,周楚莘一下子大为扫兴,又感到自己实在是热脸去贴冷屁股,从小马扎上站了起来,冷冷道:“行了,情况也看了,都知道了。我这就回去了。”

褚莲的屁股还安安稳稳地坐在小马扎上,一点儿要送他的意思也没有。周楚莘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似乎还是觉得为了这事儿跟他动气不值得,冷哼一声,摔袖走了。

现下,又得向别处去找钱了。

济兰又开始早出晚归。其实自打毛子人在哈尔滨式微之后,他在道胜银行上用的心愈发地少了,现在早出晚归的,不知道是不是又回去跟道胜银行斡旋贷款的事儿了。时常是夜半时分才满脸疲惫地回来,问他的时候,他又笑着说,不用褚莲担心,一切都很顺利,从他的工作里还能榨出点儿钱来,先把最要紧的窟窿填上。可是,还了一家的钱,就有第二家紧随其后来要钱:你还了第一个,怎么就不能还我这个第二个呢?

道胜银行的款还可以拖,周家的橄榄枝可以拖,可是那些寸步不让的客户的预付款,是不能再拖了。

要么……卖房子?褚莲心里一动,抬起头,眼睛打量着周遭,可是随后又想起来,名义上,这是济兰和他的家——但是,这座小洋馆,是济兰在哈尔滨一点一滴亲手打拼出来的呀!是他喝出胃出血换来的……

深更半夜,牙答汗去睡了,济兰还没有回来。只有他起夜,独个儿一人站在厕所里发呆。

呆了一会儿,他猛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

最近几天,朱老三又推着板车到道里来了。

夏天是没有人买烤地瓜的。俗话说晴天卖扇,雨天卖伞,这就是做生意。趁着这阵子闹水灾,人总得吃喝拉撒吧?他又开始卖些杂货:洋胰子啦,牙刷啦,旧被子啦,手巾啦,铜脸盆啦……道外卖了一波,又走过秦家岗,最后到了道里。

他这点儿东西,在道里的有钱人这儿,可真是不够看的。说不好,他还是希图那点儿金碧辉煌的稀罕劲儿,才过来的。

他选准地方,停下脚步,开始打量这条街上的行人,他们无一例外,都穿着体面,带着香味儿,有不少都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然而,没等他欣赏多久,他身旁又传来辘轳的板车声,循声望去,又一辆板车过来了——朱老三瞪大了眼睛,眼见着那大塔子个儿的男人把板车的把手放下了,从他身后,从板车上又跳下来另一个男人,那长相英俊得令朱老三感到眼熟,可他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可能是什么时候就在这条街上见过的吧?

他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直到那英俊的男人下了车,跟他的同伴一块儿把板车上的毛毯拿了下来,一块又一块地铺开了,然后他脱了鞋,穿着袜子,站在了毯子上。朱老三看到,那男人的左脚缺了一块。

紧接着,他就听见男人张口吆喝起来。

“明珠毛毯,明珠毛毯!毛毯嘞毛毯!”他的伙伴沉默地站在他身旁,站在地上,毯子旁边,像一个忠诚的侍卫,“您来看看我们家这个毯,没事儿,上手摸摸吧?要不然跟我一样,来踩踩!是不是又软乎,又顺溜?”

他嘴皮子一动,那张本来英俊得几乎有几分沉郁的脸孔一下子活泛起来,显出一种混不吝的魅力光彩,引得几位女士为他驻足,真如他说的一样,蹲下身来去摸那些毯子,然后娇笑着说:“是好啊,真软乎!这是什么牌子呀?”

按照朱老三丰富的摆摊经验,只要一个摊位上多了几个女人,这个摊子就会立刻吸引来更多的女人和男人——人都是爱扎堆儿的么!扎堆儿的地方,不是有热闹,就是有好东西。

他预料得没错,没一会儿,这摊位上就聚集了不少人。朱老三抻着脖子张望,心底里微微泛起酸来。他听见那男人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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