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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鸿门宴(1 / 2)

对于周雍平,褚莲并不认为自己很了解他。

比起看起来别扭但熟悉了就很好猜的周楚莘,和什么心情都写在脸上的活泼外向的周楚婴,他们的父亲看起来不失为一个严父,对外人又很客气有礼的,看起来很好相处。可是一个拖家带口闯关东而来的男人,能在洋人更多的哈埠站住脚、扎下根,难道能是什么等闲之辈?

可是在济兰的复述里头,周雍平听起来又是那么亲切,还说要帮他们的厂子,这却是出乎褚莲的意料的。

然而不管怎么样,既然人家相邀,没有不去的道理。济兰把电话托付给了于天瑞,让他坐在家里书房接电话。他们走之前,于天瑞的脸都是紫的。

*

比起济兰和褚莲的黄色小洋馆、色调沉闷的谷原公馆,周家大院是一个更符合中国本土风格的大院,看来其实很朴素,不高调,不特殊,大院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很有生活气息。

敲了敲大门上的门环后,来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佣,长着一张团团脸,很有些慈眉善目的意味,打开门看见门垫上站着两个气宇轩昂的年轻人,她几乎是立刻就知道了他们是谁,口中笑道:“是褚先生和罗先生啊,快进来快进来——老爷,褚先生和罗先生到了!”

穿过院子,走上楼梯,大屋门口,褚莲第一个迈过门槛,女佣嘴里说:“不用换鞋、不用换鞋,您两位请进请进。”这地板也是干干净净,打了蜡的,踩在上头,还有点儿难为情呢。

“长得真俊啊,怪不得老爷——”

“——欸呀,刘阿姨!你就别说了!”先出来迎接的不是周雍平本人,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是周楚婴,她急急地从客厅里跑了过来,刘阿姨住了嘴,十分宠爱地笑着看着她,“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褚大哥,济兰,我们不理她,走,进来坐!”

说罢,她大大方方地拉起来褚莲的手腕,带着两个人一直走到了周家窗明几净的客厅里:“爸爸还在楼上呢——刮胡子!要我说,他根本不长那么几根……”

几声清咳打断了她,她立刻摆出一副温柔恬静的假面——从楼梯上走下来肚子在前人在后的周雍平,然后是周楚莘:周雍平瞪了周楚婴一眼,周楚莘则对着褚莲二人眨了眨眼睛。

“褚老板,罗老板,欸呀,你们来啦!”周雍平招呼他们,已经颠着肚子走了下来,下巴光光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周楚婴说的,是特意刮过的,“快坐快坐。刘姐啊,饭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早都好了,就等人到齐好上菜了。”刘阿姨笑眯眯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出去端菜了。

他们的灶台可不像是小洋馆那种精致的煤气灶,而是自家用砖瓦砌起来的大灶。餐厅也很宽敞,是客厅后令开辟的一个单间,里头摆着一张大圆桌,够坐十人有余。

“我大哥和三弟都不在家。忙着家里的货栈。”周楚莘凑过来,在褚莲耳朵边上说,身后传来济兰的一声清咳,他余光看了一眼,仿佛故意似的,又往前凑了凑,“不过这可是顿鸿门宴——”

“楚莘!在那儿抓抓什么呢,来给客人倒酒。”周雍平一发话,周楚莘立刻就成了乖儿子,顺从地走过去倒酒了,恰在此时,刘阿姨也端着盘子进来,开始布菜。

“都是些家常菜,你们别嫌弃。”周雍平笑道,“坐啊,快坐,别跟我们客气。”

周楚莘坐在褚莲的左手边,济兰坐在褚莲的右手边,对面是周雍平和周楚婴父女俩;刘阿姨做的都是鲁菜,有神仙鸭子、乌鱼蛋汤、芥末鸡、糖醋鲤鱼……不一而足,甚至还有一道葱烧海参。

“吃呀!”周雍平又招呼起来,“这道神仙鸭子,可是给神仙做也不换的!”

他有心在这里卖关子,褚莲当然也不急着催,只是夹了一筷子鸭肉放在嘴里,确实非常独特鲜美,不是关东风味。周雍平看着他们两个人吃菜,脸上仿佛很慈爱似的:“眼见着你俩好像都瘦了。上次见面都啥时候了,好像几年前在马家沟,是吧?”

“是啊。一晃我都三十了。”褚莲笑道,举杯敬酒,“周大叔还是这么精神,一点儿不见老。”

“哪呀!你别哄我这个老头子了。”周雍平叹气道,“岁月不饶人啊。这几年,我总觉着自己力不从心,快要去见我们楚婴早死的娘去了。”

“爸爸!”周楚婴立刻皱起了眉头,“好好儿的,说啥要死要活的。”

眼见着周楚婴不高兴了,周雍平忙说“不说、不说”,又亲自给褚莲和济兰倒酒。他们喝的是关东的烧酒,这很老派,毕竟现下在哈尔滨,年轻人都爱喝上一两口啤酒,那才时兴。

“一直听说咱哈尔滨春汛凶险,没想到是这个样子!”周雍平抿了口酒,啧啧道,“我听说住在道外的都给淹啦!你们也别太上火了,这种天灾,谁又能预料到呢?”

济兰在一旁沉默地作陪,眼睛扫着周雍平,心里预料他到底想说什么;低头夹菜的工夫,余光里,他看见周楚婴正在看他,抬起脸对上眼神,周楚婴的脸猛地红了。

“说得是。”褚莲苦笑一声,筷子尖儿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饭,那大米粒晶莹剔透,是在这片包容了他们又几乎毁灭他们的黑土地上种出来的,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大米饭了,“要是有订单的大伙儿都跟您这么开明就好了。”

饭桌上静了一会儿,都在喝酒吃菜。

“爹,您不是要说正经事儿吗。”周楚莘适时地打破了沉默,饶是他显得很孝顺、很乖觉,褚莲还是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点儿“唯恐天下不乱”的意思,他看向周楚莘,周楚莘给了他一个“你就瞧好儿”的眼神,并没有让褚莲感觉心中有底。

“欸呀,你看我,人老了,都不知道咋说话了。”周雍平放下筷子,还擦了擦嘴,褚莲跟济兰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知道这是要进入正题了,“今天请你们来,一个是好久没见,咱们爷几个叙叙旧。这另一个嘛……”

他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已经满面羞红的周楚婴。

“咱关东不是有句话叫,‘姑娘丢了别着急’么!楚婴也到了岁数了,你们肯定听她抱怨了,说我总给她张罗婚事。你们瞅瞅,她都二十好几了,不张罗能行吗?当初她娘嫁给我,也就是十六岁!可是这几年张罗来,张罗去,她一个也相不中哇!”

褚莲怔住了,他手中还抓着筷子,一动不动。周楚莘正朝着他猛抛眼神,他浑然未觉。

“我这闺女真是谁也相不中!她娘死得早,被我给惯坏了。她真要‘丢’,那得找个合她眼光的,才能‘丢’哇!”周雍平笑眯眯的,眼睛扫过这几个年轻人,好像等着谁突然站起来,大叫一声“好!”似的,“她岁数不小啦!我怎么也得替她张罗好了,才能安心蹬腿儿,去见她娘啊!”

饭桌上,众人脸色各异。周楚莘笑嘻嘻的,周楚婴的眼眶红了,济兰张口结舌,而褚莲宛若雕像,一动不动。

“要我说,这厂子遭了灾,急也是急不得的。我在哈尔滨总商会有几个熟人,更何况,楚莘也有股份在你们那儿,我们周家哪有坐视不理的道理?你们都放宽心吧。先说说——”周雍平说得渴了,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罗先生——”仿若被阎王点卯了一般,济兰抬起眼来,看见周雍平精光四射的眼睛,“你觉着我们楚婴咋样啊?”

*

走出周家大院的大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两个人都沉默着,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因为并肩的缘故,两条影子平行而同等地伫立着。

褚莲心烦意乱。

“周楚莘个瘪犊子,早知道是这种事儿,早他咋不说呢?现在措手不及,也没个准备!”先开口怪周楚莘,然后又是周楚婴,“四妹子也是的!她就不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吗?你啥时候表达过你稀罕她么?你没有吧!挺精灵一个姑娘,这时候怎么犯傻呢!”

济兰不说话,褚莲仍自顾说道:“刚才就该跟周雍平说清楚!你干啥一个劲儿地掐我?他要拿你来换厂子!反正咋样都不能答应他……”

说着说着,他终于发现身旁的济兰出奇的静默,怀着蹊跷的心情,他住了口,又后知后觉地感到脸红耳热——正如饭桌上说的,他今年已经三十了,鲜少再有那么喜怒形于色的时候,几乎是有点儿手足无措了。

济兰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是一种似笑非笑的奇特表情。

“……咋的了?”

“我还以为……”济兰开口了,“为了厂子,你要把我给舍出去呢。”

“放屁!”褚莲骂道,突然意识到俩人还没走出这条街呢,看了看身后的周家大院,把嗓子压了下来,嘴上狠叨叨的,眼睛里却好像在笑似的,凑近了,济兰几乎闻到他的呼吸,“也不知道是谁,看着我跟看孙子似的,女的不让近,男的也看不惯,现在咋的了,转了性了,要撒开手自己跟人结婚去了?”

济兰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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