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此心如铁 » 第92章武开江

第92章武开江(1 / 1)

松花江,这条关东的母亲河,每年春汛来临之际,都悬着为她所养育的孩子们的心。

关东人管江水开化叫做“开江”,而开江还要分为“文开江”和“武开江”。顾名思义,文开江听起来算不得什么,就是细水长流地化冻,春汛会润物无声地流进田野和关东人的庄稼地,带来新一年的好收成。武开江则不同,冰面开裂,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形成厚重又肮脏的冰排,跟着咆哮的江水一路扑到岸边,乃至于层层撞击滩涂上的民房,直到最后在岸边形成又高又硬的冰坝。

褚莲奔在街上,身后遥遥传来济兰的呼喊,但是他无心再去等他。他逆着人流,给无数个肩膀撞来撞去,但是他仍朝着江边的方向走去。那声音愈发近了,大地惊雷一般,让他的心也跟着一起紧张地搏动。

人们在往地势更高的秦家岗狂奔,到处都是孩子的哭声,他们给自己的母亲抱着、背着、挑在担子里,手里抓着只来得及拿上一个的棉花娃娃或者木头小人儿。“借过、借过……”朝阳正在升起,照亮哭喊的惨淡的绝望,他一边说,一边如同一粒石子卷进浪涛,钻进人群,让身后追着的济兰和牙答汗再寻不见了。

明珠厂坐落于道外江边,地势较低,因此这一次春汛水灾来时,首当其冲,给淹了个七七八八。

黑色的江水没过机器和人的膝盖,上头还浮着细小的冰块,厂房的天花板上倒映着水的波光;褚莲吃力地拨着水,用脚步和手去试探一些小型机器的下落。工人们同样如此。纵使是突然升温导致的春汛水灾,江水仍然冰冷刺骨,从人身上的每条骨头缝往里钻。

江面上的冰排块块相撞,发出巨大的轰响,灰色的冰、雪、水,混杂着,奔涌着,撞在厂房和老百姓的居所墙壁上,有如平地惊雷,一道道地炸开。

“这儿!这儿有一台!”褚莲踢到一脚,倾下身去,仰起脸来,让口鼻留在水面之上呼吸,肩膀则沉下去,用两只冻得发木的手去够。身后传来划水的声音,来了几个工人,跟他一起把那台机器拖起来,几个人在水中艰难挪动,一直把它拉出来,拉到厂房外的高地上。柴学真正在那里,一台台地仔细辨认,头上脸上全都是汗,这最后一台送到他的面前,几个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地喘气,全都浑身湿透。

“不成了……这台也……这都泡了水……就算通上电……”柴学真的身前也湿了一大片,大口喘着气,如同这台机器是他自己捞上来的一般,说着说着就满面泪水,“就算通了电,十有八九也开不起来了……造孽啊!这都是花了大价钱刚买的……造孽啊!”

柴学真的哭声回荡在水淹的厂房里。褚莲坐在地上,胸膛随着喘息而一起、一伏,布料湿透了,衬衫和裤子都紧紧地贴着他冰冷的皮肤。为了下水,他脱了鞋子,现在从左脚的旧伤处,尖锐而冰冷的刺痛扎着他的肉,就好像他早就失却了的那两根脚趾头正给牙签儿扎着似的!众人都不说话了,哭丧着脸。

冷。而且疼。

褚莲把脸埋进冰冷的双手里,让额头的热度随之消退,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清凉。

只有一瞬间,他又把脸抬了起来,对着都翘首看着他的、跟他一样疲惫不堪又浑身湿透的人们说:“大伙儿都歇歇吧。到没淹的后院去,炉子还能用,烤烤火和衣裳。”

说完,他就站起来,水流顺着他的衣裳和身体往下淌,流过残缺的左脚。他还是毫无变色,谁也不知道他冷得牙齿打战:“大伙儿都饿了,烤烤火,一会儿我去叫点儿吃的送过来。”

其实这已经出乎他的意料,毕竟有这么多的工人都来了,来为这个厂子做徒劳无功的努力。

褚莲从唯一一个称得上是干燥温暖的人——于天瑞手里接过公文包,从里头数出来几张官帖交给于天瑞,让于天瑞去跑腿。工人们散开了,陆陆续续地往后院走,去烤火。柴学真却还坐在原地,欲哭无泪地看着这些报废了的机器。

褚莲没急着去烤火,走到他身边,也坐下了。

“大掌柜的,这可怎么办啊。”柴学真伤心过度,两条胳膊还扑在一台机器上,“咱们的机器这样……咱们的订单还没交……”

褚莲把他从机器上撕下来,把他的胳膊放上自己的肩膀,架着他站了起来,口中仍是不容置疑的话:“走吧,先啥也别想。去跟大伙儿烤烤火,不然感冒。”

就这么着,把柴学真也安顿好了,褚莲才顾得上自己。他站在后院的后门口,衣服沉沉地把他往下拖,就跟这个他看得掌上明珠一般的厂子一样。他只感到自己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可是他终于没有沉到底——一只手把他给托住了。他一回头,看见了风尘仆仆赶来的济兰。

他脸上这才现出疲惫的笑影:“你咋来了?别碰我了,身上埋汰。”

门外薛弘若正从小汽车上下来,开始从后备箱里拿出食盒和一件件的干衣裳。济兰注视着他的男人,万语千言,却一句也没有说。透过后门,褚莲看见街面上的人群,倒是没有太多看热闹的,住在江边的,全都给淹了,人们手里头都拿着盆、拿着瓢,是为了把水从自己的小房子里一瓢一瓢地擓出去。这还算好的,毕竟还有那么多的民居,早已化作一片废墟。各人有各人的苦难要去哭。

济兰注视着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水水的眼睛,仿佛其中也有泪一般,又仿佛那只是他爱屋及乌的错觉。他喉头哽住,巧舌如簧在褚莲和这种事情上毫无用武之地,他就只能开口说:“给你带了衣服,把衣服换下来吧。”

“啊……我都给忘了。”褚莲疲惫地说,就在后院这里把上衣脱了下来,他给冻透了,人现在又有点儿不灵光,都不知道除了安顿别人自己要干嘛。济兰赶紧从薛弘若手里接过来一条大毛巾给他擦,又披上一件法兰绒的冬季睡衣,推着他往后院的小屋里走:“回屋再换呀!说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到了自己怎么就……你去烤火吧,其他的都交给我。我你还能不放心吗?”

褚莲只好点点头,到屋子里去了。为了不叫人打扰他,济兰只把这屋子安排给他一个人,单独享用一个小火炉——谁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又让于天瑞在门口守着,谁来也不让进,紧跟着就安排工厂的事儿去了。

等他忙活完了,蹑手蹑脚地走进这间小屋的时候,只看见褚莲蜷缩在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硬邦邦的提花毛毯,早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

厂房被淹、机器损坏,年前早早就定下来的一大批订单注定不能交货了。工人们全都无限期放假回家,回家之前,褚莲向他们保证,一定会把厂子重新拾掇好,再让他们过来的。工人们信了多少,他心里不清楚,也没工夫去想。因为很快,他和济兰的家二楼的小书房就成为了明珠厂的新办公室。电话不是这头打过去,就是那一头打过来;打过去的往往是低三下四地求人通融时间,打过来的常常是要求立刻退给定金,不然就把他们告上法庭。

态度坚决的,劝两句劝不动,当然只好答应下来,记在本子上,记得要去拨款;听起来有缓儿的呢,就只能让济兰去发挥他的生意人天赋,不管是用减尾款还是多给交货的承诺,总之先糊弄过去——要是个个儿都给退,甚至不用明天,今晚上,明珠厂就得倒闭,不光倒闭,还得拉一屁股饥荒。

两个人一直守在电话机旁边,寸步也离不开。夜半时分的小洋馆里,除了硬撑着热络的说话声、电话铃声,就只有牙答汗为了给他们送咖啡,在楼梯上走路的咚咚声,来来回回,简直有冰排撞在岸边的声音那么响。到了后半夜两点钟,电话眼见着变少了,电话和电话中间有了给褚莲和济兰两个人喘气儿的间隙,一翻用来记退款的本子,已经满了整本的一半。

“你先去睡吧。”济兰摇头道,抿了一口咖啡,嘴里已经苦得喝不出什么味儿了,“这儿先交给我。”

“那哪儿行啊?”褚莲立刻说,“咱俩刚才合作得挺好的。”

“行了吧。你今天刚泡过冷水,熬穿了就得病。现在病了,这几天咋办?”济兰知道他什么德性,专找这样的话说。果不其然,效果立竿见影,褚莲还披着家里的一条波兰毛毯,这条是软而温暖的,闻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旧伤经过这么一冻,一直丝丝拉拉地作痛,站也站不稳了。

“你一个人能行?”

“能行。”济兰笑了,指了指现在还安静着的电话机,“再等一会儿我就去睡觉,我看没有别的电话了。好吧?”

褚莲晃晃悠悠地去睡觉了。济兰一直看着他,直到看见他进了卧室,关上门为止。他这才转过身来,对着乱七八糟的桌面,拄着下巴,在心里数着数,等着下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电话——当然最好是别来了。一、二、三、四、五……

数到二十九这个数字,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熟练地脱口而出:“现在要退定金有点儿困难了……我们才遭了水灾,您要是通融一下,您看到时候我们交了货,尾款给您打个折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乍一听让人感到十分耳熟,一时间,济兰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见过:“我要是没订过明珠的毛毯和呢子,还能给我打折吗?”

他怔愣的这么几秒钟后,那头立刻体贴周到地说道:“是我呀,周雍平,楚婴和楚莘的父亲,你们周大叔。”

“啊,周叔——”济兰叫了一声,仍感到这称呼有些别嘴,可是现在,他们真是谁也得罪不起的,他心里暗暗盘算,难道是他也听说了发水的事儿,要作主让周楚莘退股?于是更加口蜜腹剑地说,“这么晚了,您怎么有空给我们打电话呢?”

“我倒是想早一点打呀。”周雍平悠悠地说,声音里仍笑着似的,显得很亲切,“可是你们的电话一直占线,看来这麻烦不小吧?真是苦了你们两个年轻人。”

济兰唯有苦笑一声。

“我这个电话不是来找你们退钱的。”周雍平促狭地说,话锋一转,“我是来请你们到家里做客的。”

“做客……?”

“是啊!欸呀,先别急着客气!我知道你们这几天肯定忙得脚打后脑勺,”周雍平说,“不过,归根结底,终究还是资金的问题,我说得对不对?”

济兰沉默了。听着这样的沉默,周雍平继续说:“楚莘也是你们的大股东,厂子的决策,就算他不能拍板,也有权利给你们出出主意吧?周末怎么样?等你们电话都接完了,来家里吃饭吧!说实在的,除了楚莘,就是我这个老头子,也想为你们两个年轻人的大事业略尽绵力呀!”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