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拜访(1 / 2)
这顿饭最后在一片死寂中结束了。
济兰说完那句话,就好似忘记了他的大腿现在应该已经被褚莲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笑容里含着快意,仍看着沉默的谷原孝行,仿佛要把对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收进眼底;而谷原孝行一直跪坐在那个小小的蒲团上,犹如一个冰雕一般一动不动。直到在桌上众人的沉默中,乐声渐小,然后停止,陷入寂静。乐师跟艺妓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于是他们只好深施一礼,踩着“咔哒咔哒”的小碎步鱼贯离去。
褚莲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这场饭局的结尾说了些什么,总之应该都是一些胡话。谷原孝行看起来更苍白了,几乎到了一种毫无人色的地步。想来也是,他毕竟遭受了这么狠的羞辱!他没有当场昏过去,以他留给褚莲的纤弱印象来看,已经算得上是坚强。
总之,最后,谷原孝行甚至对褚莲虚弱地笑了一下。褚莲都担心他会吐出来。
但是谷原孝行摆了摆手,送他们出门,一直送到门口,口中还说:“对不起,招待、不周……”
褚莲想要说点儿什么,可是终于还是没有脸说,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是他的温度给谷原孝行带去了一点儿活气,他虚弱地微笑了一下。济兰冷眼看着,并不作声。
似乎摄于济兰的冷眼,谷原孝行愈发显得畏畏缩缩,楚楚可怜,好像一只羽毛被暴雨所打湿的小鸟。他欲言又止,看了看济兰,又看了看褚莲。在褚莲眼里,这日本小孩儿仿佛是努力汇聚起全身的力气来了,胸膛鼓了又鼓,终于张口说:“下周……我,就走了。回,日本。”
说着说着,他那双眼白过少的眼中蓄起泪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所以,你,记得我,好吗?”
*
他们给波兰专家和柴学真各叫了一个黄包车,薛弘若还有一会儿才会开车过来,褚莲感觉实在是尴尬,只好告别了谷原孝行,带着济兰先往家的方向走,能走出多远是多远。大不了等薛弘若来了,他们再走回去。
他走在前面,济兰默默跟在后面,就一直这么一前一后,走出了有一百多米,褚莲终于站住了脚。
他回过头,济兰平静地站在那里,似乎早有准备,就等着褚莲兴师问罪了。
然而平静里,似乎还有那么一丝的倔强。
“我知道你要说啥。”济兰静静地说,眉梢眼角又锋利又讥嘲,“他对明珠有恩,我知道。你没跟他有事儿,我知道。他要请客,你也告诉我了。为了避嫌,你还带着大伙儿一块儿过去。我都知道。
“可是我就是看不惯他!我就是要刺他,让他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那美丽的眉眼之间几乎笼罩着一股子狰狞恶气,“他算是什么东西,一个妓女的儿子,下三滥的倭人……敢肖想我的男人!”
济兰说完了,喘息几许,梗着他的脖子,半晌,转开脸不去看褚莲了。
褚莲叹了口气,上前两步,突然按住那僵硬的后脖颈子,很是使了几分力道,这才让济兰顺从他,让他面对面,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济兰的额头抵着褚莲的颈窝,慢慢的,他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褚莲捋着他的后颈,轻轻地揉捏,直到那些肌肉重新变得温热柔软。
又过了一会儿,济兰说:“……我有点儿后悔到哈尔滨来了。”
至少济兰没哭。他温热的呼吸和褚莲身上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而且,我现在都有点儿想念香炉山了……”他说,最后的尾音里,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哽咽,仿若幻觉,一开始好似是有,再去捉摸的时候,又好似没有。褚莲抚摸着他,从后脑勺一路顺到脖子根。
男人三妻四妾……都是正常的,这是男人的天性。济兰明白这一点。就说他那个刚死不久的阿玛吧,他一共就有十二房姨太太,有时候他都会把这些姨太太弄混,当着人的面儿就叫错名字,弄得很尴尬。所以褚莲有老婆,或者有情人,好像都是正常的事情。只有他一个人不正常。虽然褚莲目前没有,但是他总疑心他要有。
要是他那时候,聪明一点、冷静一点,和褚莲一起留在香炉山上就好了。死也死在一块儿。
就死在一块儿就好了。
可是当褚莲的手臂抬起来,把他抱住的时候,他又不那么想跟对方一起死了。
他的声音还是很温柔,当然很无奈,也有点儿生气。
“咋的,那咱们把厂子关了,滚回去当胡子?”
济兰缓缓地摇头,头发在褚莲的颈窝里蹭乱了。
“或者开着厂子,把谷原孝行给杀了?”
济兰立刻点点头,头发因为摩擦而沙沙作响。褚莲给了他一个脑瓜崩。他轻哼一声,只好又摇摇头。
“这不就对了?”褚莲拍拍他的后背,两个人在街面上,谁也不管,就这么抱着;褚莲抱着济兰,像是哄孩子一样轻轻地左右摇晃,“你不是我的翻垛的吗?你这么聪明、这么能干,怎么偏偏就做傻事呢?”
济兰一声不吭。褚莲又说。
“女人就算了,男人你还不放心?你到底是不放心人家,还是不放心我?这样吧,我搓个绳儿,一头做个圈儿,栓我自己脖子上,另一头给你牵着。”
济兰闷闷的声音从他脖子那里传来:“行。”
“呸。”褚莲笑骂一声,“那成啥了。”
济兰在他怀里动了动,他心里一片酸涩的柔软,趁着行人不多,低头亲了亲那玉白的耳朵。
“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人,行不行?谁也没有,谁也不会有,谁也不能有。就你一个人。我可说真的,除你以外,我一个人儿也没稀罕过。”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感觉到脖子里潮湿一片。
“……行。”
这一回,需要登门道歉的人,又多了一个。
虽然济兰“发自内心”地知道错了,但是要勉强他来道歉,那也真是天方夜谭。褚莲拎着一盒礼物,带着薛弘若站在了谷原公馆的门前。
薛弘若跟他一块儿下的车,就站在褚莲身边。毕竟济兰的原话是:寸步不离!
谷原公馆坐落在道里区的繁华地段上;这座三层小楼大约是日本建筑师的手笔,当然似乎也折衷了一点儿毛子人的风格,褚莲不懂欣赏,看不大明白,只知道仍是一种怪模怪样的好看。门前甚至还有一个电铃。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按下去,铃声在院子里响起来,没一会儿,一个女人踩着木屐,“咔哒咔哒”地碎步跑了出来。
她只会一点中文,水平比谷原孝行还要差:“褚,先生?”
“是我。”褚莲笑了一下,那日本女人也笑了,她年纪不轻,一笑眼角就炸开几条鱼尾纹。
“来、来!”
她为他们打开了院前的铁门,紧接着,她又“咔哒咔哒”地往开着门的屋里跑,口中喊着一串日语,褚莲想,那应该是谷原孝行的名字。因为紧接着,里面就传来谷原孝行的声音。他和薛弘若跟着日本女人木屐的哒哒声,走进了谷原公馆的大厅。
不知道是不是日本人房子的缘故,天花板显得格外的低。对褚莲来说,仿佛是一伸手就能碰到的高度。低,所以压抑。深色的木地板、木墙壁,鼻子里都是实木的气味。同样是洋馆,比起家里,这里显得幽暗而静谧。几个日本女人正跪着用手巾擦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用力地擦,但是没有一点儿声音。
褚莲感到自己的鸡皮疙瘩悄悄浮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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