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日本菜(1 / 2)
日本人请客,当然请日本菜。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跟事事追求新潮的济兰相比起来,谷原孝行似乎没有那么喜欢洋玩意儿。他们走过窄窄的过道,冷不丁的,身侧就会有一扇纸拉门拉开,从里面传来醉醺醺的日语说话声,这时候,跪在门口的日本女人就俯下身,笑容可掬地问里面需要些什么,当然,还是说日语。
叽里咕噜的。
褚莲收回目光,想要跟济兰咬耳朵,说日本女人怎么就一直跪着,膝盖不疼吗?结果一转头,扑了个空,济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追上了柴学真他们,离他已经有三步远了。
侍者把他们带到了谷原孝行早已订好的包厢。
吃日本菜,最古怪的是:吃饭之前居然要先脱鞋。
拉门打开,柴学真和波兰顾问先进去;谷原孝行站在门口,一直等到济兰和褚莲走上来,笑着说:“请,请。”济兰居然也微微笑了一下,脱下鞋子,走了进去。
谷原孝行露出仿佛深受感动的神情。褚莲不由得狠捏了一把汗。
跟别人一样,他们的房间门口,当然也有一个殷勤相候的日本女人。她跪在门边,此刻正低垂着发髻整齐的头颅,露出雪白的、柔软的后颈,用她素白的手将他们的鞋子一双双地整齐摆好。褚莲只看了一眼,也走了进去,谷原孝行跟在他身后,拉门“哗啦啦”地关上了。
“坐。大家。”谷原孝行说。
这条长桌一端的主位,当然是留给请客的谷原孝行的。关东的规矩极少,但是这一点还是懂的。谷原孝行坐主位,右手边第一个,当然就应该坐着褚莲。然而——
“这,这咋坐啊?”柴学真不好意思地笑了,目光扫向桌子边缘榻榻米上散落着的小蒲团,又不是上香,难道还要跪着?
谷原孝行笑了一下,率先在主位的小蒲团上跪坐下来,然后仰起脸,笑着看着大伙儿。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办法。柴学真学着谷原孝行的样子,也跪坐在蒲团上——或者说,是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波兰顾问觉得新鲜,却只是屁股着地坐了下来。褚莲和济兰就更不用提了——这就像是在炕头,面对着炕桌,于是都盘腿坐着,把那蒲团当成了个椅垫。
好好的一个日本菜的饭局,大伙儿都坐得各有特色的。
但是谷原仍旧腼腆地微笑着。人到齐了,外面的和服女人就开始传菜。一盘盘地摆上桌,乍一看全是冷盘,量不大的一盘盘卷子,济兰在耳边告诉褚莲那叫寿司;还有几个小白瓷瓶装的清酒,放在托盘里。
“大家,别客气。”谷原孝行说,率先举起了小酒盅。他中文不好,人又腼腆,因此只说了这一句话,就说不下去了,只把求救一般的目光望向褚莲。
褚莲清了清嗓子,也把酒杯拿了起来。
“今天是孝行请客,我就借花献佛,当作给咱们学真和波兰专家的庆功宴,一块儿热闹热闹。”他说着话,大伙儿都看着他,包括一脸崇拜的东道主谷原孝行,“首先,我代表明珠,谢谢咱们远道而来的波兰专家,为咱们提花毛毯的生产出了大力。我先干为敬。”
他说着,柴学真就在一旁跟波兰人比比划划,嘀嘀咕咕,大约传达了他的意思。褚莲说完,一口饮尽了杯中的清酒,波兰专家也一口闷了。第二杯酒是由济兰给褚莲满上的。
“第二个,我代表明珠,谢谢咱学真。”柴学真跪在小腿上的屁股开始不安地挪动,但他的脸上是笑着的,仍带着一种过度劳累后的疲惫和紧张,“你为了厂子付出多少心血,大伙儿都看在眼里,也为提花毛毯提出了不少意见,没有你,就没有明珠的提花毛毯。你这学没白留!”
褚莲说得很慢,而且认真。柴学真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淡淡的水汽,他连忙低下头,借此眨去眼眶里的泪意。
“所以这第二杯酒,我敬你了。”褚莲说,又是一饮而尽。柴学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口喝掉小酒盅里的酒,连连呛咳起来,波兰专家在旁边大笑着拍着他的背。济兰再一次给褚莲满上酒杯。
“第三杯,要敬这次请客的东道主。”褚莲说,谷原孝行眸光闪烁,雪白色的手指捏起那小小的酒杯,“没有你帮忙,明珠厂开不了业。还有那么多毛毯。我谢谢你。”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还没等他先干杯,谷原孝行的酒已经猛地进肚了,令褚莲哑然失笑。谷原孝行甚至还咳嗽了两下,然后口中磕磕绊绊地说“不用谢、不用谢”,好像光是这一段话就让他招架不住了。济兰在一旁冷眼看着,脸上甚至还是笑盈盈的,也端起酒杯,说道:“我也敬谷原先生一杯。”谷原孝行于是又喝了一杯,脸几乎是立刻就红了起来,几乎显得有几分可怜了。
“大家,吃,吃呀。”谷原孝行说,眼皮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粉红色,显出几分不合身份的稚气来,“不要,客气。”
众人于是都开始动筷。日本菜,大约都是一团米粒子加上一片鱼肉,放到舌头上,一种冷冰冰的鲜。褚莲说:“咱都是沾了孝行的光啊,真是头一回吃日本菜,原来是这个味儿!”柴学真吃得倒很习惯的样子,咬着筷子连连点头,笑得眼睛都弯了。
“明珠,很厉害。”谷原孝行说,脸上浮着两团热情的嫣红,眼睛变得亮晶晶的,“你们,很厉害。我很,佩服!”
褚莲略略偏过头,笑着看看他。济兰却不紧不慢,言道:“比不上谷原洋行的生意大呀。”
谷原孝行却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一样。洋行,卖东西。明珠,产东西。一个是,中间人,一个是,发明人。”虽然有些用词不当,大家也都听懂了个大概,柴学真一面吃,一面继续点头,明珠是他这潦倒的半生里为数不多的值得自豪的东西。
“柴顾问,也,这么觉得吧。”谷原孝行笑眯眯的转向柴学真,亲自给他斟酒,柴学真受宠若惊,两手接过酒盅,“你们做,大事情,很好。”
济兰笑了,也跟大家伙儿一块儿举了举杯,抿了一口,面不改色地道:“谷原洋行也是资本不菲。上次见到谷原先生,还是在去年。今年再见到谷原先生,您就已经开始主事了,年少有为呀。”
这话长得似乎有点儿复杂,谷原歪着头思索了片刻,才略带犹疑地说:“我,帮爸爸的忙。不是,很厉害。有些事情,困难。慢慢学。”
“谷原先生谦虚了——”济兰拿起白瓷小酒瓶,正要给谷原孝行倒酒,酒瓶内却空无一物,谷原孝行见状,扬声叫纸拉门外的女人,一句谁也听不懂的日语,女人应答的声音透过薄薄的纸质门板传来,接着是她离开的小碎步。
“日语真好玩儿啊,”褚莲笑道,“‘害’‘害’的,这是要害谁啊?”
谁知谷原孝行转过头来,很认真地看着他:“不是害。哈伊!”大伙儿都笑了,可他的表情还是很严肃,合着他一字一顿的声调,略带执拗地,“日语,是,‘是的’‘好的’,的意思!是很,恭敬,的意思。”
“好,好。”褚莲应道,往嘴里填了一个沾满鱼籽的饭团子,那玩意儿不大,他一口就吃掉了。恰在此时,门外又传来木头鞋子的碎响,那日本女人穿着她直筒似的衣裳,拉开拉门,托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足足有五小瓶烧酒,她跪下来,面带微笑地把酒瓶一个一个摆到桌面上,又踩着小碎步离开,到门口跪着去了,灯光映出她残缺的剪影,朦朦胧胧。谷原看着那女人的侧影,依稀有些戚戚然的样子。
济兰吃的不多,这东西没滋没味儿,算不上特别合他的胃口,只是又给谷原孝行倒酒:“令尊哪一年来关东做生意的?现下哈埠有不少日商,你们一家也要在哈尔滨常驻了?”
谷原孝行的脸因为酒精的作用显得更红了,可是他本来是一个像雪一样苍白的人,于是两颊上的两团嫣红,就像是纸扎人涂的红脸蛋儿,格外醒目。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淡淡地说:“是啊,做,生意。跟罗先生、一样。大家都来,赚钱罢了。”
济兰“唔”了一声,一点儿也不恼。几个人沉默地吃了几口日本饭,济兰笑道:“我听说,日本有种唱歌跳舞的女人,叫做‘艺妓’。这里也有么?”
谷原孝行沉默片刻,道:“有的。”
济兰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他。
谷原孝行深吸一口气,张口用日语把门口那个女人叫了进来,叽里咕噜地吩咐下去,和服女人“害、害”地答应了,走了出去。
褚莲在桌子底下用手去扒拉济兰,济兰却轻轻躲开,看也不看他一眼。
没一会儿,纸门上投下一列女人的侧影,门开了,女人们走了进来;她们都踩着一样的小碎步,穿着颜色更为艳丽的和服,发型做得很大,插着钗子,因此显得很隆重。和侍应的女人不同的是,她们的和服后领子都放得低低的,因此后颈露出的部分也就更大了,似乎还扑了粉,显得细腻而又雪白。日本乐并不热闹,拨弦声回荡在室内,显出几分空荡的孤寂,女人们开始翩翩起舞,偶尔背对他们,露出那一截后脖子来。
“我听说,日本男人最喜欢看的,就是那一截女人的后颈了。”济兰笑道,谷原孝行出奇的沉默,可是谷原越沉默,济兰的笑容就越漂亮;他也喝了酒,即使酒劲儿不大,他脸上的飞红也使他更美丽得令人不敢逼视,就算是谈到这么淫猥不上台面的话题,也并不显得下流,“平时觉得不可理喻,现在看,倒有点儿意思。”
谷原孝行沉默着。现在他完全不笑了,跪坐在那里,几乎有几分可怜。
“咦?我怎么觉得——”济兰一只手点着自己鲜艳欲滴的下嘴唇,眼睛在起舞的艺妓身上和谷原孝行脸上来回扫视,“谷原先生和这些人,有点儿连相呢?”
褚莲的脸色蓦地变了,一个劲儿地去掐济兰的大腿,济兰纹丝不动,脸色都没有变一下,还是笑吟吟的,两只寒星似的眸子里有着两只小勾子,闪着淬过毒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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