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躲雨(1 / 2)
这是一个久违的阴天。周楚婴坐在黄包车上。这个黄包车是她出门时常坐的,拉得又快又稳,她微微仰起脸往天边望去,只见到一片又一片乌黑的云层——要下雨吗?可是她的膝盖上放着的只有一个小小的串珠手包,里面塞了一张电气影戏票,一只口红,一盒香粉,还有一个小镜子,除了这些之外,再也放不下别的了。
她扫兴地把那只小包放在手腕上。
不想回家。
至少,不想这么早回家。
她出来这么一大天,本来就是因为不想见到老爹那张黑沉沉的脸,又想要跟他对着干:如果可以,她今晚甚至不想回家吃饭!
对,就这么干吧。她心里想。可是我没带伞。
“小姐……快下雨了……咱们、咱们到底上哪儿啊?”
黄包车夫叫她,把她叫回了神,从咖啡馆出来以后,他就按照她的吩咐,拉着她一趟又一趟,漫无目的地在街面上闲逛,像是一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但是现在,这头老黄牛喘着粗气,步伐也慢了。周楚婴还是坐得稳稳的,因为黄包车夫担心让客人坐得不稳,会折损他即将到手的小费。
周楚婴张开嘴,天边忽然传来一声响雷。
“那,那也得找个咖啡馆再停啊。不然我去哪儿?”她说。黄包车夫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啊?再原路返回啊?”
“谁让你原路——”她翻了个白眼,一股火气顶着她的喉咙,可是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因为本来就是她要求他满城乱跑的呀!于是只好跟自己生闷气,“算了!停车!”
话音一落,黄包车停了下来。
她踩着她的小羊皮高跟鞋,气鼓鼓地从车上走了下来。打开串珠小宝,从里面数出钱来,塞给黄包车夫:“真是的,好像我会少给你钱似的——”
说到这里,天边又一次响起雷声,这一次还伴随着一道闪电。
紧接着,一点雨滴飘落在周楚婴挺秀的鼻梁上,她一愣。黄包车夫显然也看出不好,一声不吭地拉起他的车子跑远了,连钱都没有数。周楚婴一愣,然而更多更细密的雨砸了下来,她压下了帽檐,踩着皮鞋小高跟一路猛走,慌不择路之下,一头扎进一个黄色小洋馆的屋檐下,正正好好地站在了门前,站在了那个红色的地垫上。
避雨。
纯粹是为了避雨。
你看看你停的这个地方。周楚婴对自己说。打眼一望,见不到什么洋行商店咖啡馆,能够尽快躲进去,只有这个不知道谁家的小洋馆,只有这么尴尬的,一小点点屋檐,多出去半步,她就会被淋湿。她被淋湿,先不说是不是有点儿狼狈,就想一想脚上这双小羊皮鞋——粉色的,鞣制加工过的,一点儿也经不得水泡。
失败的雨。还有她失败的生活。
说到底,女人到底为什么非要结婚不可呢?结婚……有什么好着急的。何况,老爹相中的那几个,全都太拿不出手了……不是英年早秃就是心宽体胖,没有一个配得上她!
就算要结婚,结婚对象也得我自己挑才行吧?
她想到这里,忽然感觉身后的有什么东西在撞她的后背,她让开两步,只见她身后开了一半的门终于能够彻底打开了;她的半边身子正在雨里,她尖叫了一声。
“啊,不好意思啊。”
开门的是一个男人,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
还没来得及看脸,周楚婴的眼珠子首先不可控制地在对方赤裸的上身上逡巡——简直是她相亲对象的反面。线条精干,肌肉分明,几颗水珠顺着疤痕交错的皮肤,从胸肌之间的沟壑缓缓流淌下来,然后坠落。
她傻在原地,好半天,终于听见那男人说:“呃,要不要进来?”
周楚婴现在坐在了皮沙发里,手里被塞进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都说入夏了,我看还是凉。”男人的脖颈上搭了一条毛巾,他随手拿起一端,胡乱擦了擦头顶的湿发,他应该刚刚洗过澡。周楚婴看见他左小臂上绑着的绷带是干的,应该是刚换上的,“我给你找个毛巾擦一擦头发吧。”
不等周楚婴说什么,赞同还是拒绝,他已经啪嗒啪嗒地踩着拖鞋,从卫生间拿出来一条雪白的毛巾,递给她:“这条是新的,没记错。没人用过。”
周楚婴呆呆接了过来,借着擦头发的工夫,从毛巾和头发之间的缝隙去看这男人的脸——他长了一张很阳刚的面容,像是新潮报纸杂志上的招贴画上那种男人,只是眉骨生得略低,显出一点眉压眼式的凶相来。只是他的眼睛却水水的,就像是小男孩儿才会有的眼睛。
她略略放下心来,想道他似乎不像是个坏人。不入流的坏人也不会住在这样一个小洋馆里。
“这地方有点儿荒,所以不好躲雨吧。”他笑了一下,像是提前预料了她的的窘迫,她垂下头,忽然想起自打进来以后,一个字还没有说过,只能轻轻点头,他就笑了,“我家门房出去买东西了,应该跟你一样被大雨拍在哪儿了。茶壶在这里,想喝茶水自己添,我上楼去……干活儿。一会儿雨停了再走吧。”
他比了个手势,直接就从楼梯上去了,再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男人一上去,周楚婴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
就算对方不是个坏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难免不安。现在她一松弛下来,后背终于能够靠上沙发的靠背,然后放开眼光,四下打量起来。
从壁炉上的天鹅瓷雕,到地板上铺着的白色地毯,再到壁橱里的杯盘和鼻烟壶,这地方又雅致、又有生活气息;想不到那男人长相是十足的男人味,审美和心思却都很细腻——她在心里对他的品味给予了肯定。
不过她是有教养的女人,当然不会在屋子里乱走,因此只是用眼睛看。直到小洋馆外的雨越下越大,又渐渐变小,露出几分云收雨歇的意思来。然后她听见门口又一次传来响动——应该是这家的门房,她转头望去,有点儿不安。
她先看见一双略微被雨水打湿的皮鞋,但是不至于很湿,因为他带着伞。合起来的油纸伞后,他的身影高挑挺拔,她只能看见他的后背,还有一截白皙的后颈,直到他彻底转了过来。
如果说刚才给她倒茶的那个男人是英俊,那眼前的这一个,就可说得上是美艳了。
但一见到了她,这张美艳的脸上忽然变作一片空白,紧接着,他冷冰冰地开口了。
“你是谁?”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来这里躲雨。”她说,眼睛看着对方,看得几乎有点儿痴了。那男人同样紧盯着她不放,只是眉头紧紧锁着,问道:“躲雨?褚莲呢……褚莲,你给我下来!”
紧接着是“咚咚咚”的脚步声,刚才招待她的男人从楼梯上跑下来了,就这么几步路,他却跑得很不稳当,漂亮青年的眼睛始终看着他,像是也怕他摔了似的,等他彻底下来了,稳稳当当地站在地板上,漂亮青年才虎着脸,指了指周楚婴。
“啊,这姑娘是在门口躲雨,我就让她进来了。”男人说,“大雨天的,你让人家姑娘在外面等?屋檐多小啊。”
漂亮青年冷冷地看他一眼,他笑笑不说话了。说来也怪,周楚婴看在眼里,一点儿被排斥的恼火也没有,好像一看见这后回来的青年,她的心思就全然不在躲雨上头了,好像整个世界里只有这么一个人进了她的眼似的。她甚至还打圆场说:“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
青年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一些,她像是受到了某种鼓励,在自己的串珠小包里翻找起来。
“我,我叫周楚婴——大家都叫我四小姐。嗯……你不认识我,但是你可能认识我爸爸。”她说,右手在包里翻找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这是她上次出门前,老爹硬塞给她的,她又不能丢,随手放进了小包里,没想到今天居然能够派上用场,“他叫周雍平,是黑龙江商务总会的会董……我家做一点洋行生意。”
青年接过她手里的名片,只见名片上的铅字印刷十分精致:
周雍平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