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传单(1 / 2)
济兰合上今早的报纸,继续喝他的咖啡。
在咖啡杯的对面,仍是一个极漂亮的西洋茶杯,本来是两个杯子一对儿,可是现在褚莲面前的那只,满满当当,装的是一杯黄色的豆浆。
紧接着,一只手拿着一只咬了一口的硕大油条,在那只小小的杯子里蘸了蘸。杯子里的豆浆四下飞溅,几滴落在餐桌上。
济兰眼睁睁看着褚莲咬了一口油条,连眉头也没有皱上一下。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他已经能够对此熟视无睹了。虽然他也说不好这到底是不是褚莲因为不出门而故意恶心他。
现在已经是春耕撒种的时候,多地却频频传来噩耗。现在已经用不着再去费心打探消息,连走在街上都能听见有人说,各属都在发水灾,三岁小孩儿都知道,今年的粮食必定要歉收了。
“没什么新鲜事儿。”济兰淡淡说了一句,合上报纸。
褚莲咽掉了嘴里的油条,一抬眼皮,问道:“我听说买来的这些粮食,肯定能大赚一笔,能赚多少?”
“现在不急着出手,再等等。”济兰说,“等到今年秋收的时候,涨得更高。”
褚莲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嘴巴里慢慢地嚼着他的油条,自打买粮回来以后,他总是若有所思又心事重重。济兰静静等着,果不其然,褚莲又开口问道:“那……秋收的时候把粮食卖给谁?再卖回去给老百姓么?”
济兰垂下眼睛,浓密而微卷的睫毛遮住瞳孔。
“今年正好开了个粮食交易所。大豆、大米,这都是各国所急需,今年收成不好,等到了秋收的时候,他们就会出高价买。”
“‘他们’是谁?”
济兰顿了一下。
“外资公司。日本,俄国……德国也要的。”
“然后就都运走?”
“大豆本来就是许多轻工业必不可少的原料……日本要做豆饼,大豆就更紧俏。都会运走。”
餐桌上静了一会儿。牙答汗在他自己的小房间里,没有听他们说话。
济兰忽然轻快道:“想这些干什么?总之少了谁的,也少不了你的,少不了我们的。”
褚莲的眉头皱了起来,且大有一种越皱越紧的趋势,济兰看着他凝重不语,不知为何,又觉得他很可爱,于是又温声说:“不是觉得自己在家闲着不好受?现在你帮咱们赚大钱啦!”
褚莲一怔,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吃他剩下的半根油条,用他的牙齿慢慢地撕,仔细地嚼,就像是那是个多么好吃的东西似的。俗话说,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凡是成大事、赚大钱的人,哪个在乎别人死活了?只不过从前当胡子,他抢过围子里的粮食,想让他们也尝一尝一整个寒冬都没有饱饭吃的滋味;现在不一样了,他抢了一整个江省的粮食了。
做胡子算什么?小打小闹。他现在才算是江洋大盗了!
他忽然茅塞顿开,又格外心有戚戚,不禁哈哈笑了起来;济兰奇怪地看着他,那奇怪里头又混杂着一点儿刺眼的同情,他慢慢笑够了,就这么吃完了他的早餐,上楼去了。
夏天快来了,街上的行人换下了厚重的棉服,重新穿上了轻薄的春装,女人们穿新式旗袍,男人们则偏爱西服革履。于是这天早上,小洋馆登门了一个做西装的裁缝,他是个南方人,说起话来不像关东人一样粗声大气,倒显得很文雅,很恭敬。褚莲穿着济兰给他买的绸子睡衣,赤脚站在脚凳上,不情不愿地张开双臂,由裁缝去给他量身。
裁缝的手在褚莲的腰间穿梭,没有碰到他一点儿,那双手细而白,简直像是女人的手。皮尺从这一段展到另一端,褚莲垂下眼,忽然想起来上次有人给他量尺寸的时候,还是在山上。那是一双真正属于女人的手,但是不像这个裁缝,那双手粗糙发红,满是老茧,好像碰一碰哈尔滨的名贵料子,就会把那料子作废。
皮尺从他身上收回来的时候,济兰正从二楼下来。看他微微带笑的表情,褚莲心里知道,一定是哪个地方又传来了灾情;果不其然,他听见济兰喜气洋洋地对那裁缝说:“量好了?再加一套秋装,你看着最近时兴什么?”
“先生真是出手大方。夏天有了马甲、短裤,还有一套西装外套和长裤。”裁缝笑道,上半身又恭谨地弯下去了,“秋装只用添一件柴斯特外套就好了,就穿在西装套装外面,很精神的。先生中意哪种面料?最近很流行华达呢的料子,粗纺呢也不错。”
“随便吧。”褚莲皱起眉头,打断道,不爱看那裁缝事事都听济兰意见的姿态,济兰毫无意见,揣手笑着看他,仿佛已经看见了他出资打扮的褚莲的样子。这阵子他一直早出晚归,难得清闲的这一天就叫裁缝上门,焉知算不算一种“赔罪”?
裁缝为难道:“这哪里有随便的……”
“那就那什么……花达呢!”褚莲不耐道,穿衣镜里,他长身玉立,英俊挺拔,更难得有几分颐指气使,英挺的眉头紧拧着,似乎非要做这个主不可,裁缝哪敢纠正他,殷勤笑着答应了。
济兰仍是笑眯眯的,褚莲只看了一眼,立刻感到意兴阑珊,垂头丧气。尺寸量好了,他马上从脚凳上下来了。裁缝收拾好东西,拎着箱子点头哈腰地走了。
“我看你穿西装也会很精神的。”济兰说,已经从楼梯上走下来,温言软语的,转眼看见褚莲的右手已经轻车熟路地挪到左胳膊包好的伤口上,立刻柳眉倒竖,喝道,“别挠了!”
褚莲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来。这几天伤口在长肉了,他总是觉着刺挠,动不动就想伸手进去挠一挠,在济兰跟前也忘了。
“请个裁缝花多少钱?”存着转移济兰注意力,免得他唠叨的心思,褚莲问道。
“没多少。”济兰轻描淡写地说,眼睛仍瞄着褚莲的伤口,就像仍随时防备着他似的,“现在道里开了不少铺子,都是做西式衣裳的。只不过料子都要从国外进,订做衣裳,贵也就贵在这上头。就说他刚才说的华达呢和粗纺呢,不是从俄国就是从德国来的。”
“唔。”褚莲应了一声,又开始发呆。
这阵子不让他出门,不光是出于济兰自己的恼火,还因为忧心他的伤口,总觉得出门去一不小心就碰着了,很有几分草木皆兵,现下看他蔫蔫巴巴,济兰存心想要逗他开心,便说:“要么,咱们两个到街上去走走?”
他既然这么说了,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囚徒自然满口答应,于是两个人穿戴整齐,就这么出了小洋馆,到江边散步去了。
褚莲的手还包着,伤口还是发痒,和衣袖的布料轻轻地摩擦。渐渐入夏的时候,江边的风渐渐变得暖和了,只是风力仍然很大,把行人身上的衣服直直地向一侧吹去,偶然有一两顶礼帽飞过,后面就追着它的主人。
褚莲想起他那顶从不离身的巴拿马礼帽,微微笑了一下。济兰显然也想起来了,说:“等西装裁好了,再给你买一顶。”
“一顶帽子,还用得着你个小崽子给我——”褚莲笑道,说到一半,那笑容停顿了,尔后又渐渐消弭在他英俊的脸庞上,济兰脸上的笑容还在,褚莲的眉头皱起来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不戴了。”
他的马没有了,他戴白帽子,本是为了配他的马,看起来纯然一派威风;在胡子里,他向来是最立整的那个。现在没马没枪没人,甚至不出门,那顶帽子也无用了——何况,是仰赖别人买来的帽子。这令褚莲……或者说,令万山雪感到别扭极了。
春夏时分的江边,柳树枝刚刚抽条,枝头缀着一点浅淡的新绿。他们走在江边的走道上,褚莲心乱如麻。低着头,他发现自己穿着一双多漂亮的皮鞋啊!而且又轻便又合脚。这也是济兰买的。
矫情——他在心里点评道。有得吃、有得穿,这就挺好,管是谁买的?可是他的屁股上就像是长了火疖子,他总是坐不住,他没这个享福的命!他习惯了风里来、雨里去,前几天在海伦开的那一枪,到现在还回荡在他的脑子里,那一枪把他自己都给打醒了……买粮食也不好。他知道明面上,是“买”,可是心底里,他觉得那还是“抢”。
走道的那一头隐隐传来喧哗声,仿佛是有谁在大声地说话。褚莲心事重重,他也想跟济兰说一说——说点儿什么?自己也不清楚,可是再不说,就憋得他上不来气。
但是不等他说,济兰的脸孔也冷了下来,他看得出来,那种冷淡背后是一种隐隐的不安。多疑的人都很容易不安。这是他在济兰身上学到的。
“济兰,我……”
“你是不是嫌我管着你了?”济兰突然说,两个人都住了脚,隐隐有一种在走道上光天化日下吵起来的危险,但是济兰有他的犹豫和迟疑,“你觉得我限制了你的自由……管这管那……你不喜欢我找人给你做衣服……也不喜欢我管你吃穿用度……我也知道跟你吵架,话说重了……”
褚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可以讨厌我管你……但是,但是……”济兰说了两句,开始卡壳,双眼也跟着红了,“但是你不能讨厌我,更不能——”
更不能离开我。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