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此心如铁 » 第64章急救

第64章急救(1 / 2)

落叶般灿灿金黄色的小洋馆,夜半时分,灯光大亮。

宽脸的门房本来就在门口打盹,因为他还记着要给他这位雇主在门口留一盏灯。没有想到,房门猛地给撞开了,他那一向矜贵傲慢得了不得的主子冲了进来!他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冬天的热汗淋漓,口中直喊:“拿点雪来,搓……搓……”

他留下这么一句话,又背着他背上的人“腾腾腾”地往楼上卧室跑去,跑得飞快,哪还像今天晚上被瓦莱里扬拖出门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

门房傻了一下,真就拿了个搪瓷盆出去了,没一会儿,抱着一盆子雪,也“咚咚咚”地三阶两阶地跑了上去。

他一进门,只见济兰正上手扒那人的衣裳,甚至顾不上回头看他一眼;那人的上半身就此裸露出来,从而也露出肋下包扎着的伤口。

“雪呢?”济兰叫了一声,门房赶紧把盆子送了上去。一双手,几乎和盆中的雪一样的颜色,在其中掬起来一捧,捧住那人的一只手就开始搓。那几乎是惨灰色的一只手,不知道冻了有多久,“你管另一只手!别停下来!”

济兰吩咐那门房照做,又去脱万山雪的靰鞡。胡子穿的鞋,里头塞满了靰鞡草,本来是最保暖的,可也禁不住万山雪在山上生抗了半个多月,触手一摸,冷得像冰。

可是济兰热得像火。他太热了,把新式的羊绒大衣脱下来,甩在地上,这才发现自己早已经汗流浃背;万山雪的手搓热了,济兰又去搓他的脚,一边搓,泪珠子一边劈里啪啦地打了下来。

“怎么不热……怎么就搓不热……”他嘀咕一声,浑然不顾门房的眼光,或者说此时他本就什么也顾不上了,用雪搓是不成的了,他干脆敞开胸怀,把那双冷冰冰的脚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紧贴着他温暖的汗湿的皮肉。

一股几乎等同于疼痛的寒冷袭击了他的肚皮和肠胃。前几天,瓦莱里扬请大夫来看他,只说是这一个月来喝坏了胃,因此才有出血,千叮咛万嘱咐,要爱惜身体,也别受凉,这时候反倒什么也顾不上了。怀里揣着这双冷冰冰的脚,他的手顺着万山雪的脚踝,一直摸到同样冰冷的小腿,一瞬间痛彻心扉,上半身跟着扑抱了上去。

“刚才我都……我都傻了。”济兰说,现在他也冷了,打了个寒颤,又对门房道,“手热了吗?手热了……就去,去打电话!找申大夫来……”

门房领命而去。他一走,济兰的热泪就一颗紧跟着一颗落下来,他明明行事果断,头脑清醒,泪水却像是不由自主。他怀抱着冰冷的这双腿脚,口中喃喃道:“万山雪……你得活下来……知道吗?不,不,你不是万山雪……你再也不是万山雪了。你是我的褚莲,你是我的褚莲啊!”

大半夜的,申翰接到了一通催命般的电话。

电话里说得十万火急,他不得不认命地穿上衣服,拎上他的小药箱,从两条街外,直奔罗公馆而来。来开门的是门房,他从楼上匆匆地跑下来,还差点摔了一跤。门刚开了一条缝,申翰就着这条门缝侧身蹭了进来,不等他问,门房指了指楼上,他也就“噔噔噔”地两阶并作一阶跑了上去。

“大晚上谁要救命?”

他刚一问出口,就知道不必再问了。昨天晚上,这张柔软的西式大床上还躺着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洋馆主人,今天午夜,这张床上头就躺了个真正的伤号。

“冻坏了?”申翰问道,把一路上跑得太快因此顺着鼻梁滑下来的眼镜往上推了推,“家里有没有白酒?”

济兰说有,又吩咐门房拿上两瓶上来。

万山雪还是躺在那里,无知无觉,只有浓密英挺的眉头皱在一起,以显示他还活着。申翰伸手一摸,万山雪额头滚烫,几乎给了他一种被烫伤的错觉。他干脆上手去拆伤号腰上的布条,一拆下来,二人都闻到了一股扑鼻恶臭!

只见那线条精干的肋下,淌着一片红黄交杂的脓液,伤口几乎是溃烂了,露出里头红澄澄的肉。济兰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气,将将稳住了身形,咬牙问道:“烂了,这怎么办?”

申翰额头见汗,偷偷打量了济兰两眼,确信这人不是济兰打成这样的,才敢放下心说话:“他高烧不退就是因为伤口感染了……得送医院动手术。”

“送医院?”济兰微微一怔,又去看万山雪的脸,看他的样子就像睡着了,做了个醒不来的噩梦似的,“可、可是——他不能……”

“不能上医院?”申翰的眼睛从镜片后犀利地看了济兰一眼,又说,“也是……这是枪伤感染……要用磺胺消炎。医院也不一定有。”

“那怎么办?”

“买。”申翰言简意赅道,“但是不一定买得到。”

“……不一定买得到……什么叫不一定买得到?”

“磺胺嘧啶是消炎药,全靠外国人卖进来,哪怕是黄金万两,也有买不到的时候。”

紧接着,他的手腕就被这位主顾猛地攥住了,攥得骨头生疼,他只看见一双执拗又阴烈的眼睛。济兰连衣服都没有拉好,露出他的胸膛肚腹,那片皮肤完美无瑕,却有着精悍的线条,全然不像是一个普通的炒羌帖的小开。

“申大夫,你有渠道吗?你肯定有——多少钱都没有关系。”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半晌,申翰挣脱了那只钳子般的手,摘下眼镜,用上衣的一角开始擦:“这件事不好办的。”

济兰几乎是笑了一下。

“我知道。只要你开价。”

申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叹了口气,把眼镜戴了回去:“我不能保证……我只能尝试。你也不要全指着我,去问问你的毛子人朋友。明天晚上我再来,行的话,告诉你什么价。现在,我得给他动个简易手术了。”

简易手术,听起来那么简单。

万山雪无知无觉地睡着,济兰伸手去抚他的眉头,想要把他的眉头抚平,但终于还是失败了。申翰在他的小医药箱里翻找,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找出来一双医用手套戴上了,又掏出来酒精和棉片。

小小白白的一张棉片,擦去了万山雪伤口周遭的脓液和干涸的鲜血,那伤口渐渐地露出它的本来面貌——一个小小的十字。

万山雪就是自己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用他自己的手指,在这里头翻找那颗子弹的吗?

济兰闭了闭眼,把万山雪的手攥在手里头,好像能给他什么安慰一般;又一张棉片,去擦万山雪的伤口——饶是在昏迷中,万山雪的身体也猛地跳动了一下!济兰几乎以为他醒了,去看万山雪的眼睛,却发现并没有睁开,只是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滚动,像是要醒,又像是在噩梦里走得更深。他只好坐到床头,把万山雪的脑袋抱进了怀里,也不管他是不是听得见,口中哄道:“莲莲别怕……别怕……不疼……”

申翰一眼也不敢看,只怕看上一眼就要长针眼,只把伤口清洁干净,又从箱子里找出了一把小刀。

“他的肉都死了,不会疼的。”申翰说,因为济兰正用一种几乎说得上是警惕仇恨的目光看着他。

“那你也……轻轻的……”他说,仍抱着万山雪的头颅,脸色惨白,满头是汗,不知道的以为受伤的是他似的。

“行。”

下刀的时候果然没有疼,万山雪静静地靠在济兰的怀里,济兰揪着袖口给他擦汗。

把腐肉都清理下去,接下来就是缝针了。

比起磺胺,麻醉药就显得平常得多了,毕竟申翰的药箱子里就有一只。极细的一根针,针尾连着黑色的线,在申翰的手里显得很稳也很平静,就像是一个寻常妇人在绣一个平平无奇的花样儿。那个血腥而狰狞的十字终于被缓缓缝合,变得小而规整,不再露着红红的肉了。

“还有一件事……”伤口缝好了,济兰掀开被子,露出万山雪赤裸的脚。这是刚才他为他暖脚的时候就发现的事,泪水又一次模糊了他的眼睛,让他自己都几乎看不清了,“他的脚趾——”

申翰也看见了。

那只好不容易有了些血色的左脚,小脚趾和相邻的那只脚趾毫无颜色,还结着痂——那是在冰雪里跋涉过,两根脚趾冻在了一起,又被强行切开皮肉才分开的!

申翰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伤号的脸。

即便是他这个见惯了伤口的人也忍不住微微胆寒——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毫无麻醉的情况下,自己给自己取子弹,然后又割开了自己的脚趾的?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