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寒冬(上)(1 / 2)
立冬了,香炉山上,没有一个人下山去猫冬。
翻垛的走了,但是如果谁去问万山雪,万山雪只当没听见,于是渐渐的,也不再有人问了。后来他们也就没有时间去问了,因为都要忙着喂马、擦枪、清点子弹。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儿,数着日子,好像那一天也就近在眼前了。
立冬那天,香炉山上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落在人的肩膀上,也不会化了。屋里的炕早早地烧了起来,万山雪坐在炕头,抽着他的烟袋锅子。老来少就坐在旁边,哆嗦着手喝酒。
“明儿我让小飞把你们爷俩送下山去。”万山雪说。
隔着一扇门,两个人听见外头传来孩子的笑声,是邵小飞和其他崽子们正在陪他玩儿老鹰抓小鸡。目睹死亡的冲击正在离他远去,他很快又变回那个开朗活泼的孩子了。
老来少点点头。尽管在香炉山上休养了几天,他还是显得衰老消瘦了很多:“俺俩给你们大伙儿添麻烦了,啊。”
“……没有。”万山雪说。好像听着小栓子的笑声和叫声,他心里某一块隐隐作痛的流血的伤口似乎稍稍愈合了一些。或许这是一种幻觉,但是有总比没有要强。
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老来少犹豫着开口了。
“莲哪,实在不行,咱不当胡子了吧。”
他这么一说,万山雪没有任何声音。他仍注视着前方,仿佛隔着一扇门,就能看见小栓子他们玩耍的身影一样,那么专注。
“叔也没别的张逞……可要是养活你和粮,也就是两双筷子两口饭,没啥的。”
一种突如其来的痛苦攫住了万山雪,他忽然用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微微颤抖着。老来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讷讷地说:“莲哪,你心里苦,叔知道。”
过了一会儿,万山雪重新直起了腰,手也放下来了;除了眼眶通红,跟刚才好像一点儿分别也没有,他还是那个大伙儿都指望着的大柜。
“我心里头记着呢,叔。明儿你就和小栓子走吧,别挂念我。”
“唉。”老来少长长叹了口气,想要嘱咐点儿什么,可他又嘱咐不出口,站起来,在原地有点滑稽地转了一圈,所以万山雪说:“去吧,老钱大叔,你跟小栓子玩儿去吧。”
老来少走了。又剩下万山雪一个人在屋里发呆。外头的欢笑声渐渐消失了,雪更大了。
他一个人出神了不知道多久,门忽然从外头打开了。郝粮一边拍着身上的雪,一边迈过门槛,走了进来,口中说道:“这雪真大啊,明年肯定要丰收了。”她还是穿着那身花布棉袄,长长的头发编成两根油光光的麻花辫,好像她还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但她的眼神显然已经与黄花大姑娘不同,多年以来,她的眼睛里增添了太多的苦痛和烦扰。
——这都是我带给她的吗?万山雪忽然这么问自己。眼前郝粮的眼睛忽然又化作了另一双眼睛,那眼睛本来是极漂亮的,却满是怨毒和泪水……他摇了摇头,把那双眼睛甩出自己的脑袋。可是没有用,没一会儿,他就又想道,他下山以后去了哪儿呢?他说那些话,全是激他的。要是他真去了那个毛子人那儿,他还放心点儿。和济兰的好日子好像已经成了上辈子的事儿。
“想啥呢?”万山雪给郝粮惊醒了,他略略一低头,避开她的眼睛,嘴里只说“没啥”。他知道郝粮看出来了。如果说天底下还有什么人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那就只能是郝粮。只是郝粮没有说而已。
她不说话,因此他也不说话。
姐弟两个静静地坐在炕头上。
就像是一个闲来无事,只需消磨的午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谁也没有死去或者离开。
“姐,我问你个事儿。”
“你问呗。”
“你就那么喜欢独眼枪吗?”
郝粮的嘴巴微微张开,一时间却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她低头摆弄着自己一年胜似一年粗糙的手指和洗旧了的围裙。
“喜欢不喜欢的……说这些……”她摆弄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突然笑着说,“咋了,你怕以后……我跟他跑了?”
“说胡话呢又。”万山雪嘀咕一声。
“莲莲,姐错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强颜欢笑的颤抖,“姐真错了。以后……咱俩还在一块儿过日子,行不行?姐就照顾你一辈子,其他的……姐啥都不想了。”
万山雪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郝粮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从炕上下来了,说:“我去看看他们清点柴火(子弹)点得咋样了。”说完,又推门出去了。漫天的风雪在那条门缝之中一闪,重新被关在门外。
立冬后的第三天夜里,万山雪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醒来了。
“大柜!醒醒!影子(哨兵)看见人了!”门口有人又低又快地说话,“还没到山脚,咱得下去了吧!”
万山雪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郝粮也醒了,两个人对视一眼,万山雪已经开始迅速地穿上衣裳。郝粮把油灯点亮了,正满面担忧地看着她。
万山雪飞速收拾好了,腰间一把枪牌撸子,左右裤腿里还各有两只匣子枪,张口应了一声:“都叫起来,我们下山,别在山上响(打)!”他还是存着保护郝粮和于敏讷他们的心思,门口的人“哎”了一声,又跑走了。
“走了,姐。”
“莲莲!”她忽然叫住他,转身看去,只见她拥着被坐在炕上,忽然显得单薄瘦小起来,油灯的光映着她的脸,万山雪看见她的嘴唇在颤抖,“记着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
“知道了。”万山雪抿住嘴唇,略一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终于推门走了出去。
马蹄溅起残雪,一轮月亮高照着马队长长的影子。
此起彼伏的“驾!”声里,满是磨刀霍霍的杀气。
“他们是想来偷袭的!”迎着风,许永寿大声说,此时他的马正和万山雪的白马并驾齐驱,“叫我排的哨看见了。他妈的三荒子!”
说完,他回身去看一块儿出来的四梁八柱和崽子们,问道:“嫂子他们还在山上?”
“对!”万山雪说,“我让正青留下了,看着秀才和粮。所以咱们绝不在山上响(打)!”
许永寿说了一声“知道了!”,马队已经奔下了山,在山脚下,望见了三荒子朝他们奔来的马队。对方显然也没料到这种情况,但是万山雪却不等他们反应,枪出如电,一声枪响!当头的一个崽子在马上晃了两晃,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效果立竿见影,对面的马队几乎是立刻就乱了阵脚,万山雪听见一个声音在喊:“别乱,别乱!”这样的夜,本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是在关外,月亮是那么圆又那么大,映着满地新雪,照得亮晃晃的,几乎如白昼一般。因此,双方都知道对方身在何处,枪声立刻如同鼓点一般密密麻麻地响了起来!
在平原上刚枪,没有掩体,拼的就只有枪法!
万山雪的眼睛一扫,没在对面看见三荒子的人影,不由得大失所望,扬声叫道:“你们大柜呢?拜码头,他自己不来?”说罢毫不手软,连打了三条马腿,一时间,马嘶声连绵不断,有两个摔断了脖子。这下,对面的马队又开始裹足不前。
看来三荒子还是那样,有枣没枣打三杆子;排头兵,他自己是不肯干的,只让这群崽子们来消耗万山雪的绺子,等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再亲自过来。
万山雪轻蔑一笑,月光照在他脸上,颊侧还有青青的胡茬,照旧英俊得让人愧不敢视。紧接着,他就听见对面刚才还喊着“别乱”的那个人继续叫道:“万山雪!你别得意!我们大柜马上就来了!”说罢,又对着自己人喊道,“大柜有话,插(杀)了万山雪,重重有赏!还不给我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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