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1 / 1)
阿萍承认自己一开始是有点轻视凡人三水的,因为他斗大字不识一筐,也因为他举止粗豪不够雅致。但是现在,那一点点偏见早就随风而散,年轻的仙人还抽空反省了一番。
有些人心里有数不怎么外显,她不能见人生得五大三粗就武断认定他粗糙鲁莽少思少虑。事实证明三水这个人做事其实很有章法,他先考虑到小孩的安全将她送到自己家保护,然后打听消息再根据得到的信息分析情况。这人在街坊邻里间的声誉极好,但凡想知道什么都不用想法子套话,大掌柜的小老板腿脚灵活的伙计们,大家都愿意把自己看到的东西事无巨细告诉给他。
不然三水也没办法用这么点时间就摸到客舍这头。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不能将他们的经验视作耳旁风不予理睬。阿萍暗暗提醒自己今后再也不能早早往人身上贴标签,也不能因为自己天生仙体就轻视凡人。
谁说凡人就无法比肩神明呢?
怀着这样的心情,她从藏身处快步走出去——戏还得继续往下演,这是歌尘浪市真君的责任与义务。
“劳驾,请问有看到我家小姐回来吗?”她先声夺人张嘴就是这么一句,客舍伙计把年轻的装卸工拉到前面:“这不是巧了么,水哥你要找的就是这位!”
三水看清楚来者的样貌就赶紧把视线挪开,弯下腰拱拱手道:“姑娘,请问您所寻的这位小姐形貌如何?”
阿萍是来看人不是来送聘用文书的,自然把脸一板做出个不近人情的古怪模样:“你是谁,什么人,说这话有什么意思。”
她到底也是仙家,虽不是战场上的猛将,通身出尘的气质也与凡人截然不同。
三水依旧垂着眼睛赔笑:“是我唐突姑娘了。”
说完这人往后退了半步,又把礼行了一遍:“事情是这样的,方才码头上有孩童寻亲,我承了大家的请托正在四处打听情况。刚巧听着您家似是走失了孩子,这才上前冒昧询问,还请姑娘原谅一二。”
他竭尽全力想让自己的措辞显得更斯文些,奈何肚子里墨水不多,再努力也就这样。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阿萍故意找茬,旁边的客舍伙计小声嘀咕:“东城道上谁不知道三水的名声呐,真真急公好义的好人,我们店敢与他作保,姑娘放心!”
做生意的人最怕揽事,给生意人打工的伙计就更怕揽事了。能叫小伙计甘冒风险说好话,装一天装两天肯定是不行的,如若在生意人眼皮子底下装上个一年两年也不露端倪,这里面“装”的成分恐怕也不多。
可别又小看了人去。
“万一你们两家合伙唬我呢?都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我独自带着弟子外出游历,多少小心都不为过。”她这话一说,客舍伙计的脸呱嗒一下就掉下去,要不是刚开年为着吉利不好与顾客争吵他高低得撸袖子分辨两句。
咱这儿开的客舍可不是黑店,啥叫无罪也该杀啊?真不会说话。
“是是是,姑娘说得没错,出门在外多加小心是应该的。”三水心下已经存了怀疑,脸上不露声色,嘴里笑嘻嘻示弱道:“只是我一条光棍,不好家里养个说不清楚来历的孩子,总得还回去才放心。要不咱去谢智仙人面前分说一二如何?您家里也有孩子走失,想必比我这个捡到孩子的人焦急,”
那些当面人背后鬼的恶徒见了谢智仙人就没有不露出真面目的,他这是想要借力打力,借着仙人之手探探这位女蒙师的底。如果事情真像小孩子说的那样单纯只是走散还好,万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险恶用心,至少这个故意弄丢孩子的凶手别想逃之夭夭。
阿萍把他说的这几句话在心里转了一遍,马上意识到这人是故意想把她往獬豸面前引。
大家都是多年的朋友了,仙兽獬豸是干啥的歌尘浪市真君哪会不知道,感情这是被凡人当做坏人想要偷偷拿下。她顿时觉得有趣,这个三水想得挺深,前后手段果敢干脆,又软得下款拉得下脸,阿萍一点都不怀疑要是獬豸当面戳穿她仙人的身份,这家伙也一样说变脸就变脸跪得容易。
还得再看看,虽说刚极易折,太容易跪了也不行啊。
“好啊,去就去!”她在脸上做出色厉内荏的样子,背后施了个小仙法传信獬豸,要他提前做好准备。
三水哪知道仙人们还带这样放赖的,这姑娘表情不太对,他心里的怀疑登时更深了几分。
阿萍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可疑,赌气应声后马上又换了个语气:“但我这边毕竟着急,你能保证咱们去了马上就能见到仙人?”
说着她还颇为鄙夷的上下扫扫三水身上的短衫,只有做力气活或是经营小买卖的穷人才这么穿。归离集内最流行的乃是以霓裳花制出的布料裁制长衫,高档料子的颜色都不是染的而是花朵天生自带的。纺织女工提前安排好各色丝线,织进去什么出来就是什么。
这样华丽的布料织出来后也不是简简单单几剪子下去针线一缝就能往身上套的,讲究的人家还要请上好绣娘在布料底色上绣出山川草木或是四季美景,力求不同的光照角度闪耀出不同的效果,属实是螺蛳壳里做道场。
三水这会儿彻底不笑了,他转身朝客舍外挥了下胳膊,几个同样膀大腰圆的汉子往前走了两步。倒也没走到客舍门口堵着,但威胁的意思不能更明显。
“姑娘,您到底急还是不急?主家孩子丢了,既不求仙人相助,又不央邻里赶紧帮忙找,您究竟想不想让孩子回来?”
但凡有点心的人都能想到那样一个浑身不是金就是玉的小孩子在码头走失会是什么后果,这姑娘不但不着急确定是否有人把孩子送回来,而且还想方设法拖延时间。结合小家伙走失的位置以及街坊们告知的消息,三水有理由相信她其实就是不敢去见谢智仙人。
不敢见仙兽獬豸的会是啥人还用说么。
阿萍演技精湛的吃了一惊向后退,将目光移到客舍伙计头上:“你们这是黑店啊!光天化日就要强行掳人吗!”
她突然扯开嗓子冲到客舍前厅外的路面上去:“老天啊!救命!救命!有人当街强抢民女啊!”
三水和伙计防了也没防住,谁知道这姑娘动作如此迅速。关键是她也没跑远,就站在路面上嚎了几嗓子,来来往往的路人脚步一停没多大会儿就把路给堵死。
这又是啥热闹来着?看看。
阿萍是有点乐子在身上的,她就想看三水该如何解决这种突发又棘手的麻烦。要知道像她现在扮演的这种人最是擅长胡搅蛮缠得寸进尺,一个不好能被逼得磕头道歉声名尽毁。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这个出身底层从没上过学又很缺钱缺机会的青年能做些什么,他又会做些什么?
小山君可不是那种问什么就答什么的老实孩子,也就帝君能管束得住,换个人收养她只怕早就被忽悠成站门外撑场面的吉祥物了。三水到现在也没问出她姓名来历,只知道是家在轻策庄的千金小姐。但这话并非从本人嘴里说出来,全是客舍伙计和码头诸人以及三水自家脑补的,作为“蒙师”阿萍当然可以翻脸不认。
哦,你捡了个孩子,我丢了个孩子,你怎么就能确定你捡到的就是我丢的?你说我不着急找孩子,我还说你不着急给孩子寻亲呢。我大可以说这是个套儿,分明是别家孩子偷换了我家小姐的衣裳首饰,我们家小姐哪儿去了?到时候谁是奸恶之徒可就难说了呐。
她也正是这么引导的,一时之间路人头脑风暴,一半觉得三水有问题,一半觉得女蒙师有问题,发生冲突的两边还只是争执,吃瓜的倒是差点打起来。
“……你既是说捡了个孩子,为何不带出来当面确认非要先领回自己家,这不正是心虚想要骗我入彀么。被叫破了就纠集打手准备强行抓人,这归离集还有没有王法啦!”
阿萍对自己的发挥特别满意,人就是要时不时疯一下才能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天大的毛病都是别人的毛病,我肯定没毛病。
被传信引来的谢智藏身在人群中,看着好友精神抖擞大杀四方的模样就忍不住想捂着脸跑掉。咱就是说,歌尘浪市真君啊,咱也犯不着跟个瞄准对手的斗鸡一样全情投入吧,这不是明摆着做套欺负人么。他头疼的又去看凡人这边,眼底闪过一丝欣赏。大小伙子和年轻姑娘吵架肯定是吃亏的,人心天然会倾向于弱者,就三水这个头,阿萍妥妥的被衬出个受害者形象。再者她又不是不善言辞的那种人,嘴巴厉害得他这个擅长断案的仙兽都甘拜下风。
但是这个年轻人很有急智,他带人堵在这里,言语并不强势,行动看着更是厚道,又有无数街坊邻里愿意站出来为他分说,后手也安排了相熟的去神殿搬救兵。
这一局可以说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阿萍斗得旗鼓相当,三水这个人他獬豸认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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