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我不识字(1 / 2)
不消多时,一个膘肥体壮的武将便迎至面前,黑色的络腮胡中咧出一口暗黄的牙,笑得好不热情,仰头道:“城门风冷灰大,哪是燕世子这等贵人久待之处,卑职这就命人备下酒菜,还望燕世子赏脸,移步入座。”
燕濯垂着眉,目光只是状若不经意地往侧边扫了扫,屠同忠已伸手将缰绳接过。
同马夫抢活干,竟也真抹得开这脸。
对方将姿态摆得这么低,倒逼得他不得不踩着台阶下来,燕濯指腹摩挲了下,翻下马背,算是不拂面子,而后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我奉郡守令,自平陇县运粮万石,若是查验无误,便开门放行,莫耽搁了要事。”
屠同忠连连点头应是,一面用两片嘴皮子阿谀奉承,一面差左右两只眼使出眼色,站岗的兵卒中立时分出一个,小跑到运粮车旁查验。
东瞧两眼,西瞥两下,尚不如在摊子上选肥肉来得严密周全,便是寻常的百姓入城,且要验看手实,更何况是这么浩浩汤汤的粮队。
这是在,有意讨好。
燕濯心思微动,屠同忠品级不高,借着这次姬烨煜遇刺的事,好不容易挑拨了那对假父子的关系,得了个掌权的机会,自然一门心思钻研如何站稳脚跟。
幽云郡的武官瞧不上他位卑,文士又嫌他粗鄙,左右攀扯不上,恰好自己这个世子空有其名,处境尴尬,一贯不受人待见,只等着这批粮草入库,领功受赏。他赶在这个档□□好,风险最小,收益最大,倒是将算盘打得噼啪响。
“燕世子智计无双,轻而易举就为郡守大人解了燃眉之急,这些辛辛苦苦筹措来得粮草又怎么会出问题呢?”屠同忠摆了摆手,就让那才巡了三辆板车的兵卒退下,盖棺定论,“粮草无误!”
燕濯微微挑眉,略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而后笑道:“屠大人这效率就是高,想来宴上酒正温,不如……”
两人几乎要混成一丘之貉了,中间却忽地挤进个干瘦的身影,“这粮草,城内的粮仓怕是堆不下呀!”
屠同忠一张笑脸顿时僵住,油腻生生凝成油冻,填在大大小小的褶子,砌出副古怪的模样,“粮仓、粮仓竟没了空位么?”
他干笑两声,一把搂住那干瘦老头往边上拖,肌肉隆起的右臂紧贴着干瘪的脖子,稍稍使些劲儿,能将皮肉包裹的喉骨碾个粉碎。
“你个老不死的,嫌没人给你送葬,特地撞枪口上,等老子帮你挖坑埋土是吧?”
“大、大人,你听我说,”老叟一张脸被憋得紫红,偏又没那个胆子挣扎,只一味儿地求饶,好容易换得桎梏松些,顾不得破风箱似的喘息,急忙张口,“此人短短数日便能筹粮万石,不可小觑!”
屠同忠低头扫过去一眼,倏地松了手,老叟面上刚浮出些喜色,便遭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就你比旁人多了个□□看事,完了还不消停,非得怼在人跟前放屁!老子只是读少了几本书,又不是脑袋被开出几个洞,还能看不出他是个人物?若非如此,你当老子不爱财、不爱色,就爱给人牵马?”
“正所谓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
“说人话!”
老叟心中暗自叫苦,可比脸盘大的拳头悬在眼前,不得不从:“燕濯有此等能耐,岂会甘心屈居于郡守之下,运送来的万石粮中必然有诈!”
那拳头收回去,在络腮胡上摩挲着,屠同忠隔着人群望向燕濯,目中精光闪烁,喃喃道:“确实,他爹就是头喂不饱的狼,这个,定也是只养不熟的狼崽子。”
见面前人终于听进去了,老叟忙继续道:“依小人愚见,当……”
“什么鱼煎鸭煎的,管他在粮里藏了多少算计,只要入不了城,怎么也翻不出浪来!”
屠同忠轻嗤一声,再一转头,便攥住一个士卒的耳朵,将人提溜至燕濯面前,训斥道:“你个懒驴上磨光吃不做的玩意儿,粮仓塌了这么大的事都敢瞒而不报,叫我在燕世子面前闹这么大一通笑话!”
安排在这的士卒自是守城门的,哪能分出第二个身去守着粮仓不让塌,当下这么一通罪压下来,委实是百口莫辩,只能一个劲儿地磕头。
燕濯微微挑眉,并不搭腔,只等着这出戏继续往下唱。
果然,没等多久,那士卒就被拖了下去,屠同忠面色沉重地道:“天寒地冻的,指不准哪刻就要落雪了,这些辛苦筹措来的粮草可不能受了潮!不然,燕世子在郡守那也不好看不是?”
“屠别将以为如何?”
“卑职这便命匠人抓紧时间修补粮仓,只是要委屈燕世子暂等几日,且将粮草停放在城外军营之中,待粮仓完工后,再送入城中。”
屠同忠将姿态摆得极低,说出的话却非是商量的语气,如此,燕濯还能说什么,不过是冷眼看着一辆辆运粮车调转方向,自城门处离开。
“宴上酒正温,不如……”
回应屠同忠的,是一个黑色的马臀。
前蹄一蹬,马身跃起,马臀不偏不倚往他的脸上撞。腆脸拍马屁是司空见惯,可这马屁拍脸委实是头一遭,众人皆是忍笑至肩膀发颤,唯独屠同忠脑袋发晕,也不知是被撞的、被熏的还是被气的。
偏偏此时,骑马人还没半点歉意,只道:“忽想起有佳人孤枕难眠,那酒,还是屠别将一人喝吧!”
什么佳人,分明是见粮草受阻,急匆匆进城求助去了!
屠同忠重重抹了把脸,盯着那道潇洒入城的身影,眼中似有怒火喷涌,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冷声道:“去,仔细查,一袋一袋查!”
要能让平陇县的粮进城,从此他屠同忠三个字倒过来写!
*
“笃笃”
门开,果然又是那几个板着脸的婆子。
“娘子的经抄得如何了?”
摛锦漫不经心地偏了偏头,侍立在侧的青苗当即会意,急忙从桌案上捧起一叠抄纸,快步向门外送去。谁知刚行至门槛时,竟被椅子腿绊了个趔趄,纸页顿时脱手飞散,如雪片般簌簌飘了满地。
偏偏每张“雪片”上,墨色的痕迹与佛经不能说是一模一样,简直是毫不相干。
大的犹如鸡崽,小的又似米粒,活脱脱的《小鸡吃米图》,还是大几十幅,无一幅相同,无一可入目。
婆子一张脸由青转白,由白转红,色彩纷呈,“这可是祭奠公子的佛经,娘子便是这样抄的?”
摛锦眨了眨眼,平静道:“哦,我不识字。”
青苗点点头,附和道:“我也,不认,识字。”
几个婆子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这几样碍眼的东西上挪开,这一挪,便落在冯媪身上,冯媪当即扯着嗓子嚷道:“看我做什么?我要是能识字,不一早进京考状元了,还留在这儿烧火做饭干什么?”
为首的婆子再按捺不住,尖声斥道:“云娘子就不怕夫人怪罪下来吗?”
摛锦一手支着脑袋,斜眼睨去,“怕啊,怕死了,怕得我门槛都不敢往外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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