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我对你,并非是讨厌(1 / 3)
良吉怔望着杭忱音,撇嘴想说话,眉宇拱成了川字。
又似乎觉得,没必要再说了。
他自作主张,令夫人和将军和离,将军若黄泉地底有知,肯定不会原谅他了。
“你要住就住,随便吧。”
良吉妥协地咬牙扔下一句,便不管了。
杭忱音所料不差,之后几日,父母又来接她几回,有时母亲亲自来,有时派杭家的管事来,杭忱音一一回绝,后来干脆称病不出。
不过她确实是病了,反反复复地咳嗽,今岁的冬天格外冷,气候又干,不利于养病。
天气晴朗的时候,她会去坐一坐秋千架,看笼里的小灰兔吧嗒啃着苜蓿草,听鸡舍里孤单的打鸣声,摇晃的秋千架上孤影绰绰。
然而这样的晴天也不久长,过了一段时间又开始下雪。
雪一下便似没完没了,飞雪连天的时节里,屋脊上压了厚厚一重雪被。
似嫌春色太晚,迟迟不至,白雪故作飞花,轻盈地洒落庭前,摇曳生姿。
洒扫的枣娘,扫了一遍又一遍,才清出的步道,经过一夜飞雪又掩盖上了,如此周而复始。
今日是神祉的七七,应该要再烧一些纸钱,杭忱音特意从衣橱里取出了那身红斗篷,驱车赶去城郊孤坟。<
红泥将汤婆子及时送到娘子手里,给娘子生了冻疮的柔荑涂抹上冻伤药,再套上厚实的棉手套。
孤坟白雪皑皑,不见丝青寸碧,冰冷的石碑自雪地里矗立着,背临白首青山,眼前是封冻成冰的萦纡曲水,纷纷扬扬的白雪,宛然天上对人间唯一的叩问。
杭忱音穿的梅花红,似刺在雪地里的一片血色。
将祭台清扫,供果摆设,燃上几炷香,烧上几捆纸钱。
红泥惊讶地发现:“娘子,好像有人来为姑爷上过坟了。”
双掌合十的杭忱音讶然睁眸,看见红泥将雪地清扫出来,露出底下的一层灰烬,灰烬是新鲜的,至多不过昨日。
但杭忱音没太意外:“戴将军他们,也有时会来。”
红泥点点头:“姑爷还是有人记挂的。”
杭忱音说:“绿蚁那边,一会儿也去烧一些。”
红泥感激不尽:“是。”
快要过年了,听说鬼门关也会大开的,群鬼夜行,没钱怎么通门路?
怀里的纸钱烧不完,怕再搁在雪地里,一会儿打湿了便不好烧了,红泥兜起几捆纸钱,对娘子道:“奴婢把这些拾好,放回马车里。”
“你去吧,就在车里等我,我一会儿就过来。”
红泥不大放心,又被杭忱音安抚少顷,她才忧心不安地抱了纸钱往回踅去。
四周很安静,密雪无声。
杭忱音将手里的纸钱扔进火钵里,强抑着酸涩起伏的情绪,看向眼前水迹蜿蜒的石碑。
谥号忠武,名神祉,大汤将军。
她的亡夫。
“夫君,”她轻轻呢喃,在这里,没有人会听见她忏悔的声音,“你说过我穿这身配着雪色相衬,故而我穿着它来见你了,你愿与我一同赏雪的心情也不知是否如旧,现在我和你在一起看这场雪景,也算是答应你了。”
“你往昔言我讨厌你,当日负于气盛,我答你,我确实是厌恶你。后来细想,其实那句话有诸多站不住脚的地方。”
“我不讨厌你的脸,只是怕你看我的目光,现下想来,你予我之情是何等诚挚壮烈,分毫不计得失,人世间怎会有如此干净纯洁、不计回报的感情,我从来不敢相信,这样的鸿运会发生在我身上。连父母都会计算我的婚姻,安排我的人生,逼迫我的选择,我从来不敢想,亦不敢信。我不愿面对你的脸,也许只是觉得相形见绌,我自知早已失了当年孤注一掷的勇气,面对着你,我总是心虚。”
“我对你,并非是讨厌,而是逃避。”
杭忱音勾了下唇角,及至此刻,哪怕午夜的梦魇在退潮,那句话仍旧时时响彻脑膜,似铜杵撞在黄钟上,脑中都是久而不息的嗡鸣声——
阿音,我死了,你能别讨厌我了吗?
“也许,由始至终让我感到厌恶的都并非是你,而是我没有选择的婚姻。我错误地将自己对没有选择的婚事的不满,迁怒到了你的身上。”
“这对你并不公平。”
“夫君,自你走后,我总是夜夜梦魇,寝食难安。”
最后的一捧纸钱也落入了火钵里,被火舌舔舐成烬。
“我不知道我这番剖白你是否能听见,若你泉下有知,望你能听见,”杭忱音吸了吸被风雪冻僵的鼻头,身子发冷地轻颤,清润的嗓音沿着咽喉徐徐溢出,“对不起。”
漫天瑞雪如鹅毛般飘扬坠落,几近淹没了她浅浅的吸气声音。
“我小的时候,家中之人都逼迫我学习杭皇后,要我做行高于众的闺门典范、贵女楷模,杭皇后的一切我都要临摹,原样不动地照搬,可我也是一个人啊,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我不想成为谁的影子,谁的附属。我反抗过,据理力争过,也和他们打起来,甚至离家出走逃离长安。可是无用,我还是被抓回,摆在一片鲜花堆锦的供桌上,踉跄蹩脚地学习杭皇后。”
“我之一生,最自由的时刻,便是太子大婚,齐王辱我阿耶之后,阿耶终于断了将我送入皇家的念头。说来你怕是不信,太子大婚以后,阿耶甚至曾经动念,欲将我一并嫁与太子,即便为妾。我拼死不从,杭氏叔伯们也不肯拉下脸来,道我杭家千百年来未出他人之妾,如今自降身份,岂不辱没门风,因此我才得以保全一息生机。我险些因为此事自绝。”
“当得知陛下为你我赐婚之际,我亦百般推诿不愿,可圣旨既下,已是由不得我选择,若抗旨不遵,必然连累整个杭氏因我而受难,我也软弱,于心不忍。故而,我是带着这样的不满与忿恨,被我阿耶强行送入了你的毡车。你全然是受到了那道令我无法摆脱、也不能反抗的圣旨的连累。”
“可我却是太迟钝,我用了太久太久,才明白,我并非是厌恶你本身。”
“你待我很好,为我周全,为我细致入微,亦容忍我诸多无理的要求。我不是没有察觉。可我却太固执了,总不惮用最坏的恶意揣度你的动机,觉得你只是见我颇有几分姿色,故而起意,实则同瓦肆里的登徒子没有两样,好像只有这样想,我的愧疚与不安才会得到暂时的安慰。”
“当真是我错了……”
不知道这些话,他能否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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