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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衣冠冢(1 / 3)

搜寻无果后,朝廷发布了神祉的讣告,羽林军大将军的职位暂时空缺。

事至如今,杭忱音仍不敢相信,神祉已经死了,但戴松岗又沉恸地送来了第二样证据。

闭眼用力地深呼吸几次,戴松岗将手里那幅染了血的破损袖角,郑重哀缅地交托杭忱音:“这是将军的袍服一角。将军的尸骨,已经可以确认是被卷积入下流的泥沙里了,若要掏空泥沙,人力物力损耗都极大,陛下下旨不再搜寻。”

杭忱音将那片染血的衣角拿在手里,布帛粘满了细密的干涸的泥粒,摩挲着扎手。

杭忱音却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粗粝的质感,不复穿在主人身上时的光泽,也没了棉衣的柔软手感,硬邦邦,沉甸甸的,血液的纹路胶在丝线经纬里,与淤泥的腥味混合在了一起。

“夫人节哀。”戴松岗再次劝说道。

“我自己去找……”

“夫人莫要冲动,”戴松岗劝住杭忱音,“落凤谷下的地形地势,绝非常人可以涉足,羽林军搜寻的难度之高,都远超乎想象,更何况夫人弱质女流之身,若是去,只怕涉险。”

杭忱音攥着袖角沉默了,唇深深抿着。

戴松岗沉吟片息,还是决意问出:“末将有一事不明,陛下亦教末将来问询一声。”<

杭忱音屏息,知晓该来的终是要来:“将军直言。”

戴松岗谦恭颔首。

“末将不明,神将军少年英雄,天赐将星,光耀大汤,佑我神州。若非神将军当年横空出世,力斩长毛,攻克北虏收复失地,今时今日只怕北境四州都已沦丧敌手,百姓尽成遗民。陛下爱之深厚,依功犒赏,赐下良田美舍,又许下良姻,怎么看,神将军都该春风踌躇,志得意满。羽林军乃至整个北衙,无人不羡、不妒、不慕大将军,可将军是因何坠崖而亡,他又为何要上落凤谷?陛下与末将都极是不明。”

神祉功臣良将,突逢不幸,而当日,她又从长安外入城,陛下没有派人羁押她,也是看在她一介弱女无可能将神祉推下悬崖的份上,但派戴将军来问一声,合情合理。

身为神祉的夫人,她的确是最应该知晓事实真相的人。

杭忱音的面颊苍白惨淡,正要回话。

良吉自月洞门后踱步出来,将一纸文书交予戴将军,在戴松岗面露诧异中,良吉不急不缓地回:“这是将军嘱咐小人上呈天听的请罪摺,请戴将军代为转达。陛下若见此摺,必能分晓。将军殂陨,虽事可哀,但与我家夫人无关,陛下圣明,自有圣断。”

杭忱音的目光凝在被戴松岗正色妥帖收好的摺子上。

原来神祉把身后事一切都处置妥当了。

根本不是一时意气。

戴松岗抱拳致礼,肃容说道:“必当转达,夫人,末将告辞了。”

神祉的死亡至此,尘埃落定。

良吉还想问,夫人是否要签下和离书,在这时签下,只说当时便已和离,但因将军身陨的缘故,出于往日夫妇之义,没有立时

宣告,待为将军处置身后事后,再行公布。

面对良吉语气不善地怂恿,杭忱音依旧没有签。

她抓着掌中带血的衣角,对良吉说道:“把夫君的东西收拾一下吧,我要为他立冢。”

良吉惊愕杭忱音的抉择,半晌没动。

“夫人难道真的不是要和陈芳双宿双飞,才那样选择么?”

“那早已是过去。我选择他,是因不想再背上欠陈兰时的债,不想他因我而亡。良吉,我知晓你怪我,我也怪我自己,如果我了解神祉,在崖上的时候我一定不会那样说。”

杭忱音深深呼吸,尽力使自己保持冷静。

“良吉,我想为神祉立衣冠冢,请帮我。”

良吉没说话,含混“嗯”了一声,点点头去了。

他将将军往昔穿过的衣裳,拾掇了几身,把将军的佩剑,连同那把从崖下寻回的匕首一起,裹在衣衫里边,有条不紊地开始治丧。

听说神家在办理后事,大明宫中又有恩旨,陛下将城郊的一处五彩之气聚集的宝穴,赐给了神祉。

堪舆大师算过,说那块地聚气,又有祥云五彩笼罩,瑞气可保五十年不散。只可惜那地方不好,在山脚一处旷无人烟的所在,神祉的坟冢便成了一座突兀的孤坟,看去凄清哀凉,死后也是孑身一鬼。

杭忱音给神祉烧了不少纸,烧完,又去给绿蚁也烧了几沓。

红泥祭拜完绿蚁,眼睛已经像核桃一样肿,她望着秀容失色、神情憔悴的娘子,实在很担心。

杭忱音强撑振作:“不打紧,只是晚上做噩梦,不曾休息好而已。”

红泥小心翼翼地问:“娘子梦着什么了?”

“梦着,神祉在我面前一遍遍地坠崖……”

“娘子……”

“梦里我无论我怎么叫他,他都不理我,每每我跑过去要拉住他,他总是先一步在我眼前消失。然后那句话,便一遍遍在我脑海里响起,问我他死了,我能不能别再讨厌他……”

杭忱音的手掌轻轻地压在胸口搏动之处,眼眶微红,说着说着心里一绞,喉咙梗塞了下。

“我以前说,绿蚁活着的时候,我好像习惯了她的存在,也没有感觉到小丫头多么重要,等她死了,却开始念起她的好来。这样的劣根,在神祉身上好像也应验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红泥,我只是每晚都梦到他,梦到他就死在我眼前,微笑让我背过身,不要看他,我什么也做不了,每一次救不了他,心就疼得厉害。红泥,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红泥知道娘子是怎么了,可她不敢说。

也许是近来操持后事有些疲倦,杭忱音的脑子昏困,在回城的马车里,便靠在红泥的肩头睡着了。

入睡之后,风极轻。入了冬的长安,再温柔的风里也夹杂着砭骨的森冷之意。

红泥将薄毯拉扯上来,盖住娘子颤栗的身。

娘子陷在她说的梦里,身子不停地发抖,额间满是细密的汗水,红泥伸手给娘子擦汗,低下眸,仔仔细细拭着娘子额角的一绺湿发,不巧听见轻阖的贝齿碰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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