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独自坠入长夜(2 / 5)
隔天,他们的父母就带着人,到打铁铺子里找师父的麻烦。
虽然师父打铁时不穿衣服,拳头一捏钵大,臂肌一绷如山丘,把那群人吓得不敢造次,他们并没有吃到亏,可那次之后,师父还是带他搬了家。
神祉懊悔极了,他小心翼翼问师父:“小福错了吗?”
师父好一阵沉默。这种沉默,让神祉的心情沮丧极了。
他好害怕,师父嫌弃他,不要他了,把他一个人扔在人群里。
他一定会窒息。
师父最终只是告诉他:“神祉,你的眼睛并非异类的象征。西域诸国有不少人天生色目,又称色目人,也许你的祖上来自西域。”
神祉好奇极了,“真的吗?可是他们说,我这是狼的眼睛。”
“并非。你本是人,只是误入狼群,绝不是狼。”
师父低下头,温热的掌腹抵在神祉的额头。
师父的手掌那么宽大,一掌就能盖住他整颗脑袋。
“神祉,无论何时你要记住,你是人,不是狼。”
“我记得的,师父。我是人,不是狼!”
只要能跟着师父,他可以一直做人。
师父欣慰地笑了。没有再计较他在私塾里惹了祸事,逼得他们不得不离开云州。
为了宽慰他,师父甚至说,“走了也好,老子在云州也呆腻了。”
他们又开始了流浪。
师父当打铁匠攒了一些钱,沿途,他们还会在街头卖艺,在瓦子里杂耍,赚些过路的盘缠。
神祉八岁的时候,就会在一根头发粗细的铁线上面走索,把脚尖的碗,踢到脑袋顶上,一次能踢十二只,走哪儿都是绝活儿。
师父除了教授他武艺,还会教他读书写字。
师父这个人很奇怪,他一身江湖习气,和下九流交情最好,但是他居然能背诵很多佶屈聱牙的兵法古籍。
而神祉读的书,十有八|九是师父默写出来的。学会了使用人类的工具之后,神祉对学习人类的语言,也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在他开始学习兵法后,师父对他倾注的耐心越来越多,有时候师父看着他,会看得痴怔,好像在怀念。
神祉只是知道,一切能让师父高兴的事情,他都会去做。只要能和师父相依为命,那么成为一个人,确实比当一头狼要好得多。
然而这样的好景并不久长。
师父寿元没于神祉十四岁那年。
起初,师父只是咳嗽、粗喘,身上没有力气,到了后来,师父便卧病不起,说他需要休息,神祉白天出去赚钱,晚上回来照顾师父,生火做饭、洗衣叠被、熬药喂药,他不眠不休。师父总说没事,可神祉偷偷发现,师父藏在枕头底下的毛巾沾满了血!
没有比这更让神祉恐怖的事了,他跌倒在地,哽咽地控诉师父骗人。
神赦没有藏好那条染血的毛巾,当然,也是他故意的。
“神祉,我没几日了。”
一句话让神祉泪流满面。
师父笑他:“我以为你天生无泪,到底与常人不同,原来你亦有泪。别伤心,师父只是要死了,人终有一死的。”
“不要,小福不要师父死,师父不能死……”
神祉的额头抵在师父的病榻前,哭得肝肠寸断。
“以前,师父那生打你,师父自己也知道,打你打得太重了些,你一点都不记恨我么?”
神祉拼命摇头。
师父仰躺在病榻前,气息奄奄,他望着灰白的帐顶承尘,神思如顷刻飘然远去,声音亦从很远之处徐而飘来。
“为师年五十又四,人生至此,应已知晓天命,可是为师心头却有一桩未了夙愿,太遗憾啊……”
“是、是什么?”
“为师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二十年前,虎韬关一战,我输给了北虏的长毛人,两万大军……死伤殆尽……”
神祉惊愕地将埋在榻前的脑袋抬了起来,一动不动地望着师父,洇湿殷红的眼眶里,瞳眸泛着黯淡的蓝光。
“说来你亦不信,”师父半是长叹,半是长笑,“为师当年是中原一名将领,食君之禄,驻守西疆。我有一子,夭折时比你还小一岁,我永远忘不了他被长毛人的刀捅穿了肚子,死在我的怀里的时候,叫我的最后一声‘阿耶’……我与北虏不共戴天。可惜,我当年太过心急,还是中了他们的埋伏,被杀得损兵折将,自己也差点丧命。朝廷剥夺了我的军职,我心灰意冷自我放逐。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我一直在复盘虎韬关之战,破局之法,我想了一个又一个办法,可是,没用了……”
“师父……你起来,我们去,去打长毛人,报仇……”
神祉的哭腔时断时续,少年攥紧了拳,目眦欲裂。
泪水正汹涌地沿着他的眼眶夺路而出,肆意蜿蜒在他清秀白皙的脸颊。
“报不了仇的,我这一生已经报不了仇,你莫走上这条道,”师父伸出油尽灯枯的手指,抚过神祉的脸颊,轻轻地摩挲,“以前传授你兵法,传授你武功,是为师自私,想你去走这条路,但神祉,别去,这是一条不归路。为师不能再自私,也该为你好好想想,你还有数十年的年华,还要娶一个美丽的媳妇儿,生个漂亮的孩子,继承你这双中原罕见的眼睛,你要没有痛苦地活着,要是一个很有福分、很有福气的孩子,知道么……”
师父的嘴角溢出了血,他被血丝呛得咳嗽,眼睛里冒出了水痕。
当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已经气若游丝,马上就要断裂。
可他仍撑着最后一口气,食指在神祉的手心点了一下。
“神祉,你要记得。你是人,永远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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