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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独自坠入长夜(3 / 5)

师父弥留之际,为他留下了这样一句话,之后便撒手人寰。

神祉擦干眼泪,清瘦稚嫩的身板背起师父,走了一程又一程,走到人烟富盛的地方,打听来人类安葬死者的方法,用入土为安的方式,安葬了他。

师父只想让他做人,可对神祉而言,没有师父的人间,他根本不想与任何人打交道。

举目四望,他又独自己一人了。

一个人流浪了两个月后,神祉在山里觅食时遇到了狼群,在他饥肠辘辘的时刻,遇到一群眼睛冒着绿光的野兽,总归不是好兆头,总是令人感到不安的,尤其头狼还率领众狼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气味。

最终它们出人意料地并没有伤害他,也许是因为他小时候被母狼喂养,身上残留了某种狼性的特征,譬如特殊的气味。群狼不仅没有伤害他,反而接纳了他。

在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类群体里,神祉都不曾感受过这种毫无恶意的全意接纳。

于是他欢呼着,痛快地加入了狼群,投身狼群里,和他们一起在山林间穿行,啸叫,偶尔会参与它们的捕食。

神祉想放弃自己能够使用各类工具的双手,重新用他们撑

在地面,用四足的方式行走,可当他尝试了一天,他发现,那样的生活他已经很不习惯。师父教他做人,他忘记了怎样去做一头狼。

神祉看着磨出血的沾满了泥沙和石砾的双掌,眸光平定,陷入了沉思。

头狼走过来,温热的狼头触碰他的脸颊,亲昵地舔吻,它的嘴里还残留有带血的生肉的味道。

神祉闻到那股恶心的味道,再一次呕吐起来。

不习惯。

他吃不了生肉。

有天夜里,神祉望着山林里满天的繁星,好像在与师父对话,如果师父听得见,他想问师父,自己现在到底算是人,还是狼?

他好像什么也不是。

师父,我真的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和狼群在一起生活了两个月,两个月里,他依然保持直立行走的姿势,依然保留着使用工具去抓捕猎物和制作食物,但他同时也习惯了迁就不会直立行走的野狼,进食时会和狼群蹲在一起。

它们找来的生肉他不吃,他只喝泉水,吃树上的野果,或是捉水里的鱼,用野菜熬成一锅。他们在一起生活很不和谐,但人与狼彼此之间谁也没嫌弃谁。

神祉本以为若能一直如此相处下去,似也不错,直到头狼在一次捕猎中受了伤,生命走向了终结。

狼群里无医无药,对人类来说也许并不会造成死亡的伤势,对狼来说,也有可能是致命的。

狼群无法将已经死亡的头狼带回巢穴,他们哭嚎着,请神祉帮忙。

神祉找到了已经凉透的头狼,找到时,死去的头狼已经化作了一滩带血的生肉,秃鹫正在分其尸、啄其肉,昨日还与自己在一起生活的狼,转眼间便成了残骸。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神祉的眼膜上好像出现了一重血色的翳。

他愤慨地驱逐秃鹫,与苍鹰搏斗,将它们赶得老远,忍着呕吐,抱住已经死亡多时血骨交融的头狼。

他要带它回家。

回家的路,崎岖难行,又远又长。

神祉抱着沉甸甸的尸体,走了一天一夜,迷路的他气力不支地跪坐在砂土扬起的官道上。极目四野,阒寂无人,只有远处等待头狼尸体归家的狼崽凄厉惨烈的哀嚎。

他有点儿灰心地想,其实活着真的没什么意思。

风里传来了马车的响动,和马儿的嘶鸣。

远道而来的车马,精致的华轮碾过泥面。

四角垂着香雾纱帘的香车,被旷野的暮风轻盈地吹起,一张素洁的、清莹的,比天边显出的一线月痕还要清皎的面庞,在纱帘吹起时,露出姣好不似人间所有的轮廓。

神祉抱着冰冷的死狼,慢慢仰起眸,看着马车由远及近地走过,一瞬间似是被木鱼击中,那是灵智初启、茅塞顿开般的感觉。

他怔怔地箕踞坐在沙尘里。

满身的血,满身的疮,衣不蔽体,发丝凌乱,青青短短的胡茬冒出,泥灰肆意在脸上作画。

神祉几乎不敢去看那撇清融融的月光,直至她的马车走近,马车里她好奇地向路边掷来一瞥时,神祉赶紧低下了头,用脏发掩饰了慌乱的眼眸。

马车辘辘地碾过路面,从他垂落的余光里消失,但那阵仿佛震在心上的马车声,过了不多久便倏然停下。

神祉惊异地再度抬眸。

那辆马车停了下来。

前后二十几只骑卫队随行,其中一名骑卫叩开了娘子的车窗。

清亮的嗓音,似月下甘霖般向着久困歧途的人洒落。

“把我的干粮,分给那个人一袋。”

那个人……

神祉有些意乱地想,那个“人”,莫非指的是他?

他居然算是一个人。

神祉不敢那般去想,直至复命的骑卫拎来一袋粮食,不甚客气地抛到神祉的脚边。

神祉的目光完全被皎如月光的身影吸引,粉雾般的香帘间,她探出粉莹莹的脸颊,似花树堆雪的两靥,被华盖下的绢纱灯笼照出明明灭灭的薄晕,美到不似凡尘之人,简直不可方物。神祉的呼吸都似停了几息。

她将臂膀交叠搭在车窗,探出脸蛋,向复命的骑卫说:“你们看他,多可怜啊……”<

她似满怀垂悯,眼波潋滟,语气充满了同情地说道。

复命的骑卫说:“天底下这样的人有很多,是施舍不完的,零州快要到了,娘子不该再耽搁,以免节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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