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独自坠入长夜(4 / 5)
她一定也知道应该怎么做,对路边随处可见的乞儿,的确不应该投入过多的关注。
她沉默了。
在她沉默的片息,对于神祉而言,比沧海桑田还要长。
他的胸口砰砰地跳动着。
像人类那样跳。
她沉默之后,将红润润的嘴角轻轻地仰起来,望向神祉,和他说:“我要赶路了。你一定很饿,很困吧?”
神祉几乎不敢回话。
在与狼共舞的数月里,他好像连师父教给他的人类语言都又忘了,生怕自己蹩脚嘶哑的语言,会令她生嫌,他藏拙了不敢开口。
她并不失望,回到车内,抱出了一床厚实的被褥,她吃力地将被褥搬给自己的骑卫。
“将这个给他。还有水,对了,还有衣物。”
“娘子,这是你的……”骑兵惊愕不已。
“我好担心他会冻死。我知道你要劝我什么,但是我遇见了,我就不能不管,你看他也就和我差不多大,还很小啊。”女孩子的语气充满了担忧,“他好可怜,那头死狼,一定是他的伙伴吧,他都能宝贝一头狼,一定不是坏人。我养的兔子也被阿耶杀死了,那种伤心的感觉,我真的很懂。”
她的嗓音像一溪碧水,那么干净澄澈,又像一枚暖玉,那么清透无暇。
神祉不仅得了一袋干粮,还得到了干净的水,一身干净的衣物,还有,一床温暖的带有鹅梨馨香的棉被。
一同得到的,还有身为人的认知,与尊严。
他们的马车再一次远去了,神祉还抱着干粮与水,坐在路边怔怔发呆。
他的胸口似藏着烈火焚烧熔炼的岩浆,汹涌地奔涌向四肢百骸,让全身的经络里,忽然都充斥着暖意,醍醐灌顶,拨云见日。
他是人,他也要做一个人。
与狼在一起固然安心,但不是他心之所往,他必须要做一个人,用人的身份感知她告诉他的,世间还有的美好。
重新做人的第一步,便是去完成师父的遗愿。
他要去从戎,哪怕只是从一个小卒开始摸爬滚打。
数年烽烟,将军百战,无数次险象环生,近乎九死一生。
他踏着长毛人的累累颅骨,披着满身被北虏留下的伤痕,从一介无名的马前卒,登上了北境军统帅的位置,时年二十一岁而已。
征战结束,他的名字一夜之间似传遍了九州四野。
回长安受封,歌功颂德的丝竹声中,神祉举持匏樽,一一缓笑回应人群里的吹捧与寒暄。
直至陛下与人说起“婚事”二字,他的目光落到杭远道的脸上,倏地一滞。
他在杭远道的脸上,似是看到了一个铭心刻骨的影子。
他记得,她是零州人。零州杭氏的家主,与她的五官生得如此相似,是巧合吗?
陛下的笑言蓦然落入耳中:“汝当为杭卿贤婿耶?”
神祉甚至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稀里糊涂地赐了婚。杭远道长得很像她,这点让他特别有好感。
那夜,琉璃灯下,万红丛中,绘制鸾凤和鸣的团扇从新娘如玉的指骨间抽离,缂丝团扇下,是一张描红化黛的温润面庞。
手如柔荑,颜如舜华,垂落的长睫之下,清透的肌肤宛似一重洒落花尖的香雪。
那夜的月光,化作此夜头顶绚烂的琉璃灯,依稀重合的眉眼,搅得神祉魂魄惊乱!
胸口烫得吓人,一颗心宛如小鹿般噗通乱撞,恨不能撞出胸膛。
神祉呼吸不得,唯恐惊扰了眼前的幻境,怕自己一旦吐息,就吹散了眼前迷雾般不真实的美梦。
居然是她。
他做梦也没有想过还能再见到她。
他如失了魂魄般,短暂的意外过后,是无边欢喜,无边憧憬,可自卑的他,将手心擦了又擦,竟不敢再说一个字,唯恐揭了自己的短,让她讨厌。
可他该说什么好,他不敢说,自己就是当年被她在路边随手救助过的野孩子,那个比乞丐还要不如的破烂的自己,与神女般的她简直是云泥之别,那只会让她嫌弃吧?还是莫要说了。
对了,应该说,他叫神祉,神明之神,福祉之祉。师父说得果然不错,他的确是一个很有福气的人啊。
神祉满心欢喜地搓着指尖,喉结滚动数下,酝酿过后,终于决定开口:“夫……”
她在那片琉璃灯的光晕底下缓缓抬眸。
神祉的话音戛然而止。
与七年前重合的美眸底,有着蜕变的成熟,和对眼前已经成为她夫君的人,不加掩饰的厌憎。
与满目怨恨。
*
神祉快速地穿过冰冷潮湿的风,悬空的身体往无底深渊里坠。
飞速流逝的山风剐着他的皮肤,切割着他的身体。
神祉短暂的一生里曾有两个人,带他看过整个世界。
成为人的那一天起,就回不去兽群了。可他从来不想做人,以前只是为了师父,后来只是为了夫人。师父已故,夫人也并不想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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