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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1 / 2)

少年的泪是那样凶猛,也许惊动了穹顶上的谁,当天深夜,西双版纳下起大雨,大雨落下,好像天空与流泪的人相对而泣。

乔木将那瓶麻醉剂与两支针筒放入桫椤的书桌抽屉里,彼时桫椤正蜷缩在自己的行军床,并不看她。她沉声说:“按照我们约好的,东西还给你,你自己做决定,明天我们就走了,这件事,我们不会说给任何人听。如果你需要我们帮你,我已经跟民宿老板打过招呼,你去找她,她会把我的电话给你。”

她踏出门前,再次回过头,叮嘱道:“一个人住,记得锁好门窗。”

独自走在郁结天空下的村寨小道上,乔木接到一个意外来电,是一个来自云南红河州的座机号码。

“喂?喂喂喂!乔木!听得见我说话吗?”是阿桃。阿桃的声音脆嫩、清爽,令乔木感到些许宽慰。

阿桃告诉乔木,她已去了红河州,在外婆家安顿下来,外婆说明日便要带她去新学校入学,说这是妈以前念过的学校,她盼着认识新朋友,盼着和大家一起玩;她说她也去参观了阿李的新家,果然好大好亮堂,地板白白的,反着光,简直把人晃晕眼了,但她也喜欢自己的新家,说家里总有一股外婆的中药味,闻着不知怎么晚上就睡得特别香,她还有了自己的小房间,开心得不得了;她还说,不跟阿李一块上学也好,省得大人们总批评她学习不如阿李灵光,她可是做阿姐的,怎么能不如妹妹!想到她就来气。

说了那么多好的、快活的,阿桃终于说,可也有不好的,“我想家了。想妈,想阿李,想芳娘,想小瑶和纳珍,还有我们班的王老师,还有那些每天来芳娘家吃饭的小猫,有小白、小花、小葫芦……乔木,我也想你了,还想念小狗,它还好吗?”

乔木答:“嗯,它还好,今天它吃了从来没吃过的牛骨头,它很喜欢,一直吃个不停。不过,也有些小烦恼,它被一头小象给欺负了,小象吓唬它,它又打不过小象,只好白白让人家给欺负了。”

“小象真坏!”阿桃为210打抱不平,“你要帮小狗出头!”

“小象也是小朋友,小朋友跟小朋友闹矛盾,我们大人不好插手。不过,贺医生帮它出头了,贺医生吓唬小象,说再欺负小狗,就要给它打针。”

“天!小象肯定吓死了,我也害怕打针,不过,我要给阿李做榜样,所以,每次打针,我都假装不害怕。贺医生给小朋友打针,她可真吓人!”

“你不想念贺医生吗?”

“贺医生又不喜欢我,不跟我做朋友,我干吗想念她?你自己想念她去吧!”

乔木轻声笑:“嗯,我自己想念她去。”

阿桃感到莫名其妙:“你们不是待在一块吗?那还怎么想念?我跟阿李在一块的时候,从来都不想念阿李。”

“有一天你就明白了,有些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会互相想念,即使离得很近,也总感觉离得太远。”

“是吗?我不懂。你想念她,她也想念你吗?”

乔木诚实地答道:“我不知道。”

“她要不想念你,你就成了单相思了!不过有时候,我也想,我想妈,妈也不一定想我。”

“妈不想你,怎么会寄新衣服给你?”

“妈可能只想阿李!其实我老偷偷觉得,妈偏心,妈爱阿李,多过爱我!阿李爱听火车的故事,妈就老讲那个,可我也想听点别的,想听大海的故事,公主的故事。不过,阿李是妹妹,让着她也是应该的,我觉得我这样想,好像不太对,不像个好阿姐!你说是不是?”

“没有,我也经常觉得我妈偏心我弟弟。”

“真的?那你是个好姐姐吗?”

乔木思忖了两秒:“我觉得应该是吧。”

“你爱你弟弟吗?像我爱阿李一样?”

这次,乔木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我想爱吧。”她很快变换了话题,“要是妈妈不走,你觉得好吗?”

阿桃毫不迟疑地应道:“妈不走,那当然好了!那我就跟妈,跟阿李,永远在一起,永远住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不过……”

“不过什么?”

阿桃原本轻快的谈话声低了,她慢慢地、郑重其事地说:“不过,妈在家,经常流眼泪。要是妈在外边,能笑得多些,那我宁愿妈走。”

乔木仰头望天,天闷闷的,云层很厚,雨还未开始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香蕉的气味。

电波传来阿桃诚挚的嗓音,她说,我宁愿妈走,恰似桫椤在火龙果田万千灯辉的注视下,对母象说,我宁愿恨她。

她们的母亲,一个选择离开,一个选择留下,不同的选择,却导向同样哀伤的结局。

阿桃的外婆在唤她,催促她上床睡觉,末尾她们又聊了几句,乔木答应阿桃,有空时一定去接她,带她回河洞洞村去看芳娘,带她上昆明去找阿李,带她去广西看大海。乔木意识到,她在阿桃心目中,是能开着车飞天入地的乔木,阿桃不知道她的车不值钱,还辗转过好几手,只知道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能够到更远的地方去。

她能吗?这一路走下去,会否也只能去往一个哀伤的结局呢?

乔木行至民宿小楼的后院,闷实夜幕中只见房间阳台上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形,她将脚步放缓,好用目光细细勾边,将眼前人裁成一个剪影,贴到自己的心上。她将要走近,贺天然闻声扭过头来,看见了她。

雨就是从这时候开始落的,起初,是零星的两点,一滴落在她的鼻尖,一滴落在她的肩头。

她抬起头来,说:“刚刚阿桃打电话给我。”

“是吗?”

“嗯,她说她想念你。”她走到了贺天然的阳台下。

厚实的云层中传来隆隆的闷雷响,倚在阳台上的剪影低声笑:“看来有人在说大话。”

乔木也笑,并不为自己申辩,她开始讲给贺天然听,讲阿桃新生活的种种,讲前两日未来得及讲的,芳娘在昆明说与她的一切,还有阿花婆的故事,她对芳娘和阿桃的承诺,当然还有她的所思所想,关于离开的人、留下的人,关于阿桃的母亲、桫椤的母亲……

贺天然耐心地听着,没有调侃她一反常态,变得如此多话。她想,若她们一直交谈下去,一直走下去,那么终有一日会了解彼此的一切,她相信语言能够消弭距离,坦诚能够填补缝隙,当彼此足够了解,就会开始感到安全,就不必回避,不必逃跑。

“你说她们不生孩子的话,会不会好一点?没有阿桃阿李,没有罗小牛和罗雄鹰,会不会幸福一点,自由一点?”乔木知道自己在说些傻话,可她只是倚住栏杆,向后仰着头,等待上方的回答。

曾几何时年少的她无数次想,若没有她和乔家宝,妈会离开爸吗?会幸福多一点吗?

“你以为鹿仙能够说离开就离开,仅仅因为‘爱消失了’就离婚,是因为她没生孩子吗?不是的,是因为她生在昆明,她妈妈是大律师,最擅长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五颜六色的,她爸爸是哲学系教授,可以从柏拉图谈到萨特,从人生的意义谈到世界的真相。她有工作能力,有婚前财产,有她爸妈全款给她买的房子车子。黑猩猩家是地州的,婆家亲戚全都不在昆明,家里是做小生意的,攒了几个钱,也没法像鹿仙爸妈一样,有社会地位,有人脉资源,黑猩猩完全是高攀了她,所以,鹿仙说丁克就丁克,说离婚就离婚。幸和不幸,不是从生孩子那一刻才发生的,是早就注定了的。”贺天然语调婉转地这么说了一通,她托着下巴,眼睛朝上看着,不知是在看顶上的香蕉还是哪里,总之,没有看向乔木。

“到底有多像黑猩猩?”

贺天然边蹙眉想着,边拿出手机,找出照片给乔木看,那是一张婚礼上的合影,穿黑色西装的新郎身形挺拔,眉目端正,且,完全不黑。

“……这像吗?可能像白头叶猴多点吧?”

“那天她说她不去养黑猩猩,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之前她们动物园引进豪猪,我还说过他长得像豪猪。”贺天然满脸理所当然。

乔木想,真不知道到底是谁擅长把黑的说成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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