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1 / 2)
贺天然回过头来,直迎乔木的视线,笑说:“望天树是中国最高的树种,当前记载最高可达八十多米,不止于此,它只能在热带雨林中生长,是中国拥有热带雨林生态系统的铁证,在发现望天树之前,国际一般认定西双版纳只拥有热带森林,而不是雨林。”
“这也是你在专业课上学过的?”
“不是,是我妈教给我的,她喜欢植物。”
乔木想起贺天然与鹿仙在车上的对谈,她说她无法想象自己不向母亲投降。
贺天然站住脚步,侧身倚住尼龙绳网,令吊桥更加显著地晃动,她微微笑着,此情景下,乔木感到那笑容中隐藏着危险,是她将要反击的预兆。
她说:“你知道吊桥效应?当高空中的吊桥摇晃,身体察觉危险、高度警觉,释放大量肾上腺素,导致心跳加速、呼吸加急……”
乔木接过贺天然的话来:“嗯,随后便会对与自己同处吊桥的人产生所谓‘心动’的错觉。你是想说,如果我们之间有了一些什么,那也是因为,这趟旅程就像这座吊桥,容易引发错觉。”
她紧紧抓住贺天然倚住的绳网,反方向施力,维持吊桥的平稳,也确认那足够结实,可以承载贺天然的倚靠。
贺天然笑着看她,似乎对此结论感到满意,决定为此次交锋落下句点。
但乔木没有休战的意思,对她来说,既已行动,就绝无可能善罢甘休:“无论是不是吊桥,你的意思是,至少那不只是神经性中毒,不只是幻觉。”
“我不记得了,不记得发生过,也不记得为什么会发生。”
乔木想,当然,也许,当时你吻的并不是我。但此刻她将此牌面向下,置身于牌桌的上首。
她似笑非笑地说:“那不公平。”
贺天然脸上挂着一抹挑衅的嘲笑:“噢,我忘了,你最追求公平和正义。”
她答:“是。”
210回头向她们奔来,吊桥再次剧烈摇晃,踏板狭窄,她们的脚掌踏在半空,眼前世界颤抖直至失衡,地面似乎就要断裂,她们互相凝视,高悬的心不断摇动,伴随血液发热、神经绷紧,在这引发错觉的急剧不安时刻,乔木向前进逼,亲吻了贺天然。
几秒间天旋地转,雨林潮湿的空气将她们紧密包裹至几乎心跳骤停,那是仅有唇瓣相触的吻,乔木后撤,感到自己的心脏已到了能够负荷的极限,她看见贺天然迅捷地睁开眼睛,眼中闪动着一丝火光,辨不清是眷恋还是不甘。
乔木说:“这次你总没有理由忘记,不管是吊桥,还是别的什么。”
贺天然的嘴唇动了动,还未来得及说话,她们的脚下忽然传来一声叫喊:“喂!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乔木低头望见那穿制服的景区职员正仰头张望,随后很快登上旋转楼梯向她们追来。她急忙四处寻找鹿仙与桫椤的踪影,终于望见她们在斜前方数十米之外的另一座吊桥上。
她与桫椤隔空相视,像一双猎手在丛林中瞄准了彼此。
野生少年反应很快,在刹那的几秒间乔木看见她以迅雷之势将手伸进了鹿仙的外衣口袋,随后马上拔腿,返身奔过吊桥,她翻过围着树干的连接木廊,将胸前的包扯到身后,像只猴子一样敏捷地踩上一树枝干,再跃到主干上,抱着树干向下滑去,就这么几度顺着大树又滑又跳,偶尔借助结实的藤蔓往低处荡,从四十米高空一路往下,很快攀上了另一处楼梯,向下奔去,隐没入了雨林之中。
***
结局当然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们不可能像桫椤一样当人猿泰山,只得补了票价,还差点被行政罚款。天已大亮,奇诡消散,荷包缩水,神秘的雨林探险就此告终,她们灰头土脸,鞋与裤腿都是湿的,身上沾满了泥土草茎,她们的狗也脏兮兮,活像刚从外头流浪回来。
景区职员从未听说过一个叫桫椤的当地少女,想来这也不像是一个寻常的名字,也许她是少数民族。
乔木提醒鹿仙检查自己的外衣口袋,于是鹿仙从中掏出一片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落叶、一瓣死去的蝴蝶的翅膀、一团用过的纸巾,还有几颗棕榈的种子。数来数去,她终于记起,其中少了黑猩猩送给她的那枚金戒指。
她举着那片叶子,让自然光透过上头繁复好似花纹的孔洞:“你们不觉得很漂亮吗?像虫咬出来的窗花。”
贺天然问:“那戒指值多少钱?”
她迷蒙地想了一会儿:“18k金的,能卖千把块吧。”
乔木说:“那还是姚望损失比较大。”
贺天然笑:“是姚望她妈损失比较大。”
好歹这次鹿仙只招惹来一个小偷,不是什么毒枭或者杀人犯。
鹿仙没有要报警寻物的意思,那少年隐匿入雨林中,也难以追寻,她们离开望天树,沿着景区的人造指引回到修整良好的公路上,乔木拦下一辆当地人的摩托车,付钱请对方载她去早先停车的地方,随后她们驱车到附近村寨,吃饭下榻,洗漱修整。
傣族村寨掩在热带风韵的大片棕榈树叶之中,竹木结构的尖顶傣楼与泥砖砌成的汉族平房各自聚居,寨子中央的佛寺有金光闪闪的高耸的塔刹,旁边种着一棵根节错综盘绕的菩提树。
这村子叫曼有村,“曼”即是傣语中“寨子”的意思,因此西双版纳的村庄大多起名叫曼某村。
西双版纳旅游业兴盛,即使在这边境的小村寨,也有各类小商店、餐饮店,旅居做生意的汉人亦很多,她们很快寻到落脚的民宿,房间是仿傣式的干阑竹楼,贺天然与鹿仙一间,乔木与狗一间。
两间房的阳台挨着,仅隔一道木栏,乔木见贺天然独自站在隔壁阳台上,望向高大的观赏植株上结出的成串青涩的香蕉,显然在琢磨怎样才能偷来一串。
她走到阳台上,与贺天然一同仰头望去,沉声说道:“怕高的话,是偷不到香蕉的。”
贺天然隔栏瞧她一眼,戏谑地应:“我需要自己动手吗?我想要的话,应该会有人摘给我吧?”
乔木问:“你想要吗?”
贺天然转身向屋内走去:“不想。”
乔木仍然站着,没有回头目送,她的眼神攀过香蕉植株层层包裹的叶鞘与周边的建筑结构,勾画出往上攀爬的每一个落脚点。当然,她并不准备要偷,她不是会献此般殷勤的愣头青,再者说,她们都清楚此类交锋须得点到即止,因为谁也还没有将彼此之间想得足够明白。
好在她们都是善于遮掩的成年人,仍然能够平常地相处,任哪个旁人都看不出她们之间有什么不自在。
整个下午她们各自在房内休息,乔木的梦悬在空中摇晃,她出了半身薄汗如同仍置身于雨林潮湿空气内,呼吸间寻找着唇的触感。
梦中还有些别的,事关鹿仙在车上说过的话,那黑暗中潜入她心间的话语此刻抵达她的所有感官,庞大欲念像巨兽从阴影之后奔袭而来,泥浆般的红色河水令不知是谁的肌肤变得粘稠,然后,粘稠的肌肤相触相融,共同奔流而去,暗礁处旋涡激荡,独木舟倾翻,万劫不复。
乔木猛然睁眼,心脏仍有加速跳动的余韵。
她快速起身,仰头喝下半瓶凉水,其中一滴顺着她的下巴滑过她的喉头,她的肌肤燥热,因此感到水滴冰凉。
她走出门去,极快但极轻地敲响隔壁房门,贺天然将门打开一条足够挤身通过的缝,但仍站在门后,从缝中向她投来疑问的眼神。
房内寂静,鹿仙还睡着,她脑袋沾枕便沉入梦乡,完全不在乎那丢失的金色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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