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1 / 3)
“高原山区,天气一坏供电就容易出问题,店里备有临时发电机,大家不用担心,先烤一烤火,赏一赏雪,大家运气很好,这应该是今年春天前的最后一场雪了。”
游萍的声音如同壁炉中的火光摇曳,令人心安定,听众们坐在半扇漆黑之中,点亮各自的手机屏幕,静静地等待。
雪仍在落。
乐手们下了台,到游萍的包厢内去商议,乔木与贺天然母女也进店来,酒保和服务生燃起蜡烛和煤油灯,合力从仓库搬来柴油发电机。
游萍提议优先接上乐队的设备与舞台照明,乔木打起手电筒,到舞台上去查看各种设施,计算功率是否够用。
她走过一大摊乱七八糟的线路,看了看美羊羊的设备:“这是你的电子琴?一共要接三个电源?这是一台还是三台?”
美羊羊醉酒后的话音就像随着笛声婀娜出洞的舞蛇,在乔木耳边嘶嘶作响:“首先,这不叫电子琴,这个,是主控键盘,nordstage,我的小宝宝,我的宇宙。还有这个,是模块……”她吐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名词和英文,比吉他和贝斯还要难懂。
“三台都非得要吗?”
“当然了!”美羊羊尖叫,“宇宙需要她的星辰!”
“不行,功率太高了。”
“那把贝斯音箱关了。”
“贝斯还有一个单独的音箱?”
美羊羊向她勾一勾手指,带她去看。
“……把她的关了也不够供你的。”
乔木返回包厢宣告这一无解困局,美羊羊还在旁边叨咕:“我就说把贝斯的箱头关了……”
“凭什么!怎么不把吉他的关了!”
乐队众人向大喊大叫的blue投去凝重眼神,绝望的贝斯手瘫倒在沙发上,悲痛道:“贝斯就该第一个死吗?”
游萍劝慰说:“要不,我们再约个演出时间,今晚是我们场地有问题,下次演出,收入全归你们。”
陈一心拍一拍blue的屁股,示意她挪一挪位置,然后在她的身旁坐下。
“把吉他的音箱关了吧。”
陈一心这样说着,抬头迎向乐手们错愕的目光。
“下雪了,这是我们第一次在雪夜演出。”她淡然一笑,“我们不插电吧。”
电吉他与贝斯被装入琴盒,陈一心取出她的原声吉他,blue从车上搬来她的萨克斯风,酒吧内原本就有一台钢琴,鼓的音量被调音台控至最低,鼓点喑哑而沉闷如同心跳。
钢琴的音已许久未调过,醉酒的钢琴师饶有兴味地试奏了一段,红发的萨克斯手倚在琴旁,笑皱着眉摇一摇头,表示不敢恭维,然后两个人在一盏烛光中相视大笑,欣然接受了这场雪夜游戏。
稀缺的电力被分配给了麦克风、调音台和主音箱,返送设备被掐断,乐手们只能靠耳朵听辨自己的演奏,她们从未以此乐器组合正经彩排过,一切都原始,像一支东拼西凑的流浪乐团。
室内的电力供暖断了,只余下几只柴火暖炉,已有听众退款离开,留守的人则尽量靠近暖源,裹紧了外套,所有人都抬头望着橱窗,看雪花滑过玻璃,直到吉他声再次响起。
然后,blue吹响了悠扬的萨克斯风。
第一首歌奏得七零八落,有数次错音,主唱报以歉意的微笑,但无人怪责,在这漆黑的高原雪夜,也许人们需要的正是这样不加修饰的诚恳的乐曲,当然,也不乏乔木这样完全听不明白的人,她坐在舞台下的供电设备附近,回头问身后的母亲:“她们弹得好吗?”
胡春晓答她:“不太好,但我觉得还挺美的。”
一曲终了。
一室的烛光之中,陈一心对着话筒说道:“大家好。对不起,屋里有一点冷,所以我的手指有一点不听使唤。这是我们乐队成军十年以来,第一次不插电演出,应该也是最后一次,因为下个月,我们就要解散了。所以,我想,这将会是我们人生中,永远不会忘怀的一夜,在下着雪的香格里拉,有酒,有音乐,有一点缺氧,还有在座的各位。
“请允许我为各位介绍,我的好朋友、我自己选择的家人、我亲爱的乐手们——”
器乐的声音依次响起,掌声也响起,陈一心介绍她的成员,如同十年以来的每一次,如同这个夜晚将恒久直至永远。
如果肉体凡胎的“永远”终将成为时间之轴上微缩的一点,那么一个夜晚也正如永远那么漫长。
演出继续,雪与夜晚也在继续,数首歌过后,作息规律的狗依偎在最爱的人脚边,已经昏昏欲睡,贺天然小心地挪开脚,循着烛光到洗手间去。
她在洗手间门口遇见游萍。
游萍为她推门,两个人一同入内,木门厚实,在她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大部分的音乐声。
“我怕有客人摸黑上洗手间出事,就守在这里。”
游萍仍是那样温柔周到,但贺天然已知晓了她的另一层底色,洗手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火夺人眼,却照不透所有的漆黑。
她守在洗手台旁,等贺天然用完洗手间,贺天然洗手时,偶尔抬眸,她们在镜中借着微弱的光亮对视,彼此都像戴了阴影做的半边面具,互相以对视作为试探。
游萍先开了口:“你长得真像你妈妈,有福气,一看,就是幸福人家的孩子。”
“是吗?你呢?你长得像你妈妈吗?”贺天然抽一张纸,细细地擦干手。
“不知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我也不愿意长得像她。”
“她对你不好?”贺天然听出游萍是有意提及,因此只是顺着话题对答。
“没有不好,也没有好,从来没有相处过,何谈好还是不好呢?她跟我爸爸很早就分开了,她们都在城市打工,我是在乡镇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那时候,一年,大概见那么一两面吧。”
游萍娓娓讲述,贺天然只是淡淡点头,不准备表示任何同情,这与她没有关系。
“所以,昨天听娟禾姐说,她从小就是她爸爸妈妈的掌上明珠,我很羡慕,难怪她能做一个好妈妈,有一个你这么好的女儿,我就不一样了,我没那么好的福分。”
贺天然顿时反感游萍此番言论,她不喜欢游萍拉着她的母亲作对比,暗暗为自己开脱。
“我妈十七岁丧父,三十岁丧母,四十二岁丧夫,一辈子都围着家庭打转,活了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广西,不像你,小萍姐,见过那么多世面,有这么好的事业,自由自在,从心所欲。她跟你不一样,不是因为她比你有福分,是她本来就跟你不一样。”
贺天然的一席话像揭穿了又没有揭穿,游萍略带讥讽地笑了几声,像有些被惹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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