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2 / 3)
“你倒也像小乔一样,管我叫小萍姐。小乔——”她的表情玩味起来,“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我还记得她上中学的时候,那时我下班很晚,有时过了凌晨,她知道我还没回家,就趁家人都睡了,跑到巷子口来等我,说她睡不着,然后陪我一起走回去。她还会打包她们学校门口的虾饼给我,说那个是全防城港最好吃的,一放了学,她就带着刚买的虾饼飞跑回来,生怕虾饼凉了。”
她的语气诚挚,仿佛真的以为少年的此番举措只是出自邻里之情,但她显然什么都明白,只是故意要激怒贺天然:“你呢?我看你跟她走得很近,刚刚我见你们还在门口拥抱。你也是那么‘特别’吗?”
贺天然只能以微笑掩饰怒火,她感到不悦,并非嫉妒,而是因游萍故意牵扯乔木,还如此不珍重地拿乔木曾经的爱意来当自己伤人的暗箭。
游萍继续说道:“不过,在这个时代,那也不算什么‘特别’了。现在这个时代,浩如烟海、瞬息万变,一万个人,有一万种声音,对同一件事情,也有各种各样不同的看法,有人呼唤包容,有人要求审判,行差踏错,哪怕只是说错只字词组,就有可能坠入深渊……但是你知道,这世上,有谁会永远包容我们吗?”
贺天然没有吭声。
“那就是我们自己。你说呢?反正,我会永远包容我自己,不管世人觉得我有多烂,多坏,多不值得幸福,我都会永远包容我自己,永远走我自己的路。”
游萍嫣然一笑。“小贺,你也要多多包容自己,这是姐姐的一点过来人小建议。”
贺天然感到眼前女子的心如同黑洞,但她无意去审视或是审判,因此决定终止此次交锋。
“游萍姐,你说得对,但世人怎么会觉得你坏呢?人人都觉得你好,我妈妈昨晚也跟我说,这次来香格里拉,多亏了你,把我们照顾得这么好。”
她的言下之意是,这就是她们此番来到香格里拉所知晓的有关游萍的一切,其它的,她们不知道,更不会插手。
游萍接收到她的和平信号,两个人又都端出友好的做派,客套几句便前后出了洗手间,乔木正在附近寻找她,见了她便过来拉她,两个人穿过人群,走到大门附近去,离音响稍远一些。
乔木好似有话要与她说。
舞台上的演出已近尾声,主唱拿着话筒,装作苦恼:“不插电的话,我们有一些曲目没办法唱,今晚还有一点时间,接下来,我们唱一点大家喜欢的歌好吗?或者,有没有人想上来唱,我们可是专业的伴奏团队——”
乔木与贺天然站住脚步,眼看听众席间骚动,陈一心的目光四处巡游,瞧见了穿着藏服的田娟禾:“这位藏族公主,你要来为我们唱一首歌吗?”
年到五旬的“藏族公主”掩嘴笑个不停,显然是欲迎还拒,三推四请之后,她终于款款地走上台去,接过话筒,虽有一丝拘谨,却是眉目含笑,她清一清嗓子,端庄大方地说道:“大家晚上好,今晚特别高兴,看见乐队表演得这么动听,我的心里也跃跃欲试,想上来献献丑,唱一支歌儿送给大家。”
贺天然惊喜地望向台上的母亲,她竟学着电视上的主持人,努力说着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还带上了儿化音。
田娟禾说:“我也要把这首歌送给我的好朋友春晓,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歌,还要送给我的女儿,我还记得第一次听这首歌,千禧年,我女儿才五岁,我抱着她走过音像店,店里正在放,我女儿说这支歌好听,我就走进去,问这歌叫什么?人家说,是蔡琴的,《张三的歌》。我说,到底是蔡琴的,还是张三的?张三是谁呀?现在我知道了,我就是张三,在座的各位就是张三,张三就是大街小巷上的每一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歌,那就是《张三的歌》。
“来香格里拉,我很开心,我活到五十岁了,这辈子到过的离家最远的地方,就是这里。说实话,每天坐在家里,都把心也给坐小了,一走出来,觉得天也开阔,心也开阔,我想,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像歌里唱的那样,到遥远的世界去看一看。”
她说完了一番话,一时不知该怎样衔接歌曲,胸口一鼓劲,正想开口唱,忽然又扭过头去对乐手们说:“不好意思,《张三的歌》你们听过吧?你们这么小,是不是不认识蔡琴了?”
席间响起阵阵笑声,乔木与天然耳语道:“你妈妈会唱歌?”
贺天然不无骄傲地应道:“当然了,我妈妈唱歌很好听的,比我唱得好听。”
“那应该是非常、非常好听了。”
贺天然欣然接受乔木的恭维。
萨克斯手为《张三的歌》吹响前奏,主唱牵住田娟禾的手,引导着她进入节拍,轻轻的鼓点好似节奏活泼的掌声,贺天然笑着点亮手机的手电筒做荧光棒,像人生之初,做着母亲最忠实的听众。
田娟禾摇摆着身子,越唱越自在、越唱越动容,全场的手电筒都亮了起来,随着鼓点轻柔挥舞,所有人渐渐一起唱着:“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望一望,这世界还是一片的光亮。”
所有人唱着同样的歌,所有人唱着不一样的故事,音乐令所有人的脸都模糊,也令所有人的脸都清晰。
二十九岁的陈一心与五十岁的田娟禾唱着歌对望着,她们曾经视对方为自己在这世上最大的敌人;二十九岁的蓝洁柔吹着萨克斯风,她身长一米八,蓄红色板寸头,走在街上的回头率是百分之百,但她心无大志,最大的梦想是找到一位将她当作女人来爱的爱人,她还不知道,在从大理驶向香格里拉的车程上,田娟禾都以为她是乔木的男朋友,此刻,田娟禾在余光中瞥见她,还在想,真有力气啊,简直像个男的;三十岁的杨星宇身体里充满了酒精,心里则装着宇宙,爱不过是宇宙中微茫的一粒星,但她觉得,爱还不错,她喜欢一米八的女人;二十九岁的包秀秀,她从来不抬头看星空,也不关心宇宙,她只在乎肌肉,生活,还有她最好的朋友陈一心。
舞台上错落摆置的煤油灯些微照亮了台下五十岁的胡春晓,三十八岁的游萍隐没在角落的阴影之中,她们走过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却始终是对方忠实的朋友。
八个半月大的比格犬210趴在桌下,盖起自己的大耳朵打着瞌睡,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它生于2022年7月7日,它生在笼中,却生来自由。它现在有了新的生日,2月26日,它在那一天,遇见了它命定的家人。
唱着歌的田娟禾向胡春晓招起手来,blue伸出长长的胳膊,将胡春晓拉上了台,乔木笑了,连忙拿起手机记录下母亲此生唯一的表演。
胡春晓吓得脸上原本的笑意都要冻结了,被田娟禾揽在身旁,先是手脚无处安放,再是嘴巴哆嗦着唱不出词,终于,她也小声地唱了起来,她听过这首歌无数次,这首歌欢快、温暖,总能给她烦闷的生活带去一点色彩,可她从未想过眼前场景,从未想过在遥远异乡,与这么多陌生人在一个停电的雪夜里同唱。
这是属于她们的歌,她们唱着:
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看一看,这世界并非那么凄凉。
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望一望,这世界还是一片的光亮。
女儿们站在人群最后,静静地听着,为母亲的快乐而感到快乐。乔木看着五十岁的胡春晓在台上唱着最爱的歌,竟好像看见五十岁的自己驾着货车驶向赛里木湖,那是她踏上旅途之前的幻想,此刻她几乎觉得幻想已经成真,好似母亲的自由也即是女儿的自由。
虽然也许那只是有限的自由,跨越了千里,但人生漫长何止千里,时间之轴上微缩的一点,却是肉体凡胎的万水千山,未能追寻到真正的答案,最终也只是在异乡的雪夜唱起一首《张三的歌》。
但在这个夜晚,这一切已经足够。
贺天然扭过头来,问:“你刚刚在找我?”
“嗯,我看了天气预报,天亮前雪就会停,听说,下了雪之后,天会更晴朗。”
乔木牵住贺天然的手,决定奔赴自己的自由。
早些时候,她还有话没能说出口。
“天晴的话,就能在日出的时候看见日照金山。我们去梅里雪山看日出吧。”
她决定要把握日出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
大家晚上好。
又到了“可以聊一点什么东西”的时刻。
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一件事,在这个故事中,曾经下过两场雪。
一次是在昆明,天然望着玻璃窗里的乔木,对电话那头的一心(随口)说,昆明下雪了。这是这三个人在这个故事里第一次同框。
一次在香格里拉,天然跑向乔木,在电话里说,下雪了。而一心在背景中唱着歌。这是这三个人在这个故事里最后一次同框。
其实原本是没有这个设计的,我一开始为香格里拉准备的大纲里没有下雪停电这个情节,但特别巧的是,我上上个月去香格里拉采风,就正好遇上了下雪和停电,所以我就把这两个元素加了进来,然后写完这个场景,我忽然意识到,噢,这是这三个人最后一次同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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