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1 / 2)
长夜无眠。
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说来也不是多么复杂的事,贺天然坦诚她与乔家宝之间是形式婚约,至于乔木的部分,她不知乔木是否愿意透露,便含糊地说两个人都想外出散心,恰好乔木有辆车,也就这么上了路。田娟禾像早做过心理准备,只是面色颤了颤,沉默片刻,紧跟着问:“那之后呢?你原本就想好了要从婚礼上一走了之?要不然,你就真准备跟一个假丈夫一起生活?”
“……我租了一套房子,跟乔家宝在一个小区。”原本她们精心布置过这场骗局。
“你做这个打算,是为了想搬出去自己住吗?”田娟禾面露不解,“可之前妈不是跟你商量……”
贺天然知道妈在说些什么:她曾在家里提过一次要搬出去住。
妈的反应可想而知,先是难过,再是挽留,她逼自己铁了心、冷了脸,妈找她谈,她一再坚持。后来,隔了两夜,妈忽然走入她房间,坐在她床边,对她说,租来的房子不是家,之前你阿公阿婆留下的遗产,还够给你买一套小房子,本来妈也是存在你名下的。你要是下定决心了,过几天你休息,妈陪你去看看房,妈想着,要买,也买一套离家近的,你下了班还可以回来吃个饭,妈也可以常常过去帮你收收屋子,好不好?不过呢,将来,要是家里有点什么事情,妈妈留不下那么多现金了,这套老房子就留给你妹妹,你说好吗?虽然这都是后话,现在也不知道你妹将来愿不愿意留在防城港工作,但妈想着先同你商量清楚,你是姐姐嘛……
当下她感到惭愧,心疼妈明明难过却还要这样为一个铁了心离家的女儿着想。后来,她推说自己再两年就能攒到首付,推说休息日懒得去看房,就此将搬出去的事搁置了。
类似这样的事还有许多,她不知道,定下与乔家宝的契约,是为了离开妈吗?妈从未在门上挂锁。
“说实话,妈,有时候我也想不明白。这几年,我一直睡不好,有时候做梦,就梦见你在哭。爸走之后,我知道你不幸福,那时候我在昆明,你每次打电话给我,说着说着就哭起来的时候,我都好难过,我不知道怎么办,妈,这几年,我最大的烦恼,就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幸福。”
贺天然垂着头,转着手中的杯子,嗓音发闷,闷得像一块乌云,积了太多的雨。
“我想当一个好女儿,因为、因为,你是一个好妈妈,你应该要有一个好女儿……我想像从小你爱我一样爱你,但是我发现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像你为我牺牲一样地为你牺牲,我想搬出去住,想活得乱七八糟,吃垃圾食品、喝酒喝个通宵,我也不愿意按你期待的那样,和男人恋爱,结婚生孩子。但是那样的话,我就变成一个让你伤心的坏女儿,我不能接受自己是一个坏女儿。”
贺天然觉得自己在说些好幼稚的话,什么好呀坏呀,什么爱呀牺牲的,这样的话,除了对妈妈,她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但她已有很多年不像这样在妈妈面前当个孩子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当时我答应乔家宝,多少是一时冲动,觉得好玩,但潜意识里我好像觉得,这样一来,你开心,我又可以毫无负罪感地搬出来……然后就是一长串,见家长,商量彩礼嫁妆新房婚礼,你每天跟我聊的话题都只剩下这一件事,哪个亲戚要不要请、新房要打几床棉被……我越来越清醒过来,发现这件事完全不是一场游戏,但是日子一天过一天,好像已经回不了头了。
“直到那天晚上,穿上婚纱,戴上头纱,我感觉自己好像一匹马被套上了嚼子,就要被牵着上场了……我觉得太荒谬了,我以为我在哄骗你,哄骗婚礼到场的所有人,可是其实我只是在哄骗我自己,骗我自己这样就能一了百了,让你高兴,让你幸福……
“妈,对不起。”贺天然终于抬起头来,她的声音哑了,是那块乌云终于松溃,她眼睛一眨,眼中便滚出一行泪,她马上抬手去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想掩饰自己的失态,“我……不能当一匹马。”
她咧起嘴,好像被自己的这句玩笑话逗乐,可眼中的泪却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我是说,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女儿。”
她终于说出来,以此般幼稚的方式——她逃离防城港,是为了逃离自己的软弱,这种软弱并非畏惧强权,而是当爱成了自我的敌人,她便丢盔卸甲,舍弃了自我。
田娟禾见着女儿落泪,急忙来捧女儿的脸,将那泪水擦了又擦,她把女儿揽进怀中,像拍小婴儿一样地拍了又拍,嘴里哄着:“不哭了,不哭了。”
她抬手拭去自己的泪,用力眨了几眨眼,令双目清明起来,她一向多愁善感,但此刻坚强的女儿倒塌了,她便逼自己要坚强,挺直背脊将女儿抱在怀里。她忽然想,那么,当她为了丈夫而倒塌、而落泪的时候,女儿们是否也不得不为了她拼命挺起还那么年轻的背脊?她心里一直对当年方才十岁的小女儿有愧,可她忘了,大女儿那年也还未曾见过风浪,母亲的泪水一定令她的心里积了雨……
母女两人这样相依偎了片刻,做母亲的开口说:“妈记着,上次看你流泪,还是在你爸的告别式。你从小就爱笑,不爱哭。记得你还是个小婴儿,刚学会走路的时候,走着走着摔倒了,我连忙跑过去把你给抱起来,我想我的孩子要哭了,我得赶紧哄哄她高兴。结果你不仅没哭,还乐得一直哈哈笑,因为你摔倒的时候,伸手在地上抓到一只毛毛虫,你还拿给我看,倒把我吓了个半死。
“我送你去幼儿园,在校门口,别的小朋友哭得呀,大喊着妈妈、妈妈,紧紧抱着不让妈妈走,我看了还真有点羡慕,要是你也这样,那我得心疼坏了。你呢,我一把你放下,你亲我一口,就高高兴兴跑到幼儿园里去了,还唱着那个《西游记》动画片的主题曲,问老师今天有没有唐僧肉吃,说你想长生不老……”
回忆的匣子一打开,话便说不完了。
“那年你爸带你去滑雪,你摔伤了腿,当时我不在,你爸说你疼得哇哇大哭,结果我赶过去的时候,你都哭完了,搞得我有点嫉妒你爸,我想我的孩子这么痛这么脆弱的时候,我怎么能不陪在她身边呢?
“后来有一次,你终于哭了,妈妈记得特别清楚,就是你打着石膏在家里躺着的时候,你的小朋友们来看望你,你给她们编故事,把她们全给吓哭了。她们走后,我就问你,怎么回事?你就跟妈妈说,你只是跟她们说了大实话,说,她们将来会死,她们的妈妈爸爸也会死。我说那倒确实是大实话,所有人都一样,妈妈也一样,有一天,你长大了,妈妈脸上就会开始长皱纹,头发也会慢慢变白,然后妈妈就再也不漂亮了,变成一个皱巴巴的老太太,再然后,妈妈就死了,到时候,我们天然就没有妈妈了……我说着说着,你的眼泪就从眼眶里淌下来,我一看,急忙抱住你,当时我心里不知有多么感动,我问你,你是不要妈妈变成丑丑的老太婆,还是不要妈妈死?你说妈妈,我觉得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你不要死,我们永远在一起好吗?说真的,我这辈子要是有什么最幸福的时刻,那就是那一刻,再有,就是你出生那一刻,你妹妹出生那一刻。
“后来你长大了,要去昆明上大学,我还偷偷哭过好几次,考的这个兽医专业,还得读五年,从前一直在自己身边的心头肉,忽然把包袱一收就走了,只有寒暑假才回来了,你不知妈妈有多么失落,只能盼着,盼你毕业,回防城港,继续和妈妈在一起。你从小学习成绩也没有特别好,你爸问你将来要不要去大城市,什么北京上海的,你还很不屑,说那很有意思吗?当时我听了还暗自高兴,我想,我们小人物,一生也不图什么大志向,就希望能一家人在一起,再说我们家条件也还不错,你回来防城港,什么都不缺,和爸爸妈妈一起过幸福的小日子,好过去大城市住出租屋呀。其实,这次,以为你从此要去做人老婆,去跟别人生活在一起了,妈每天晚上一躺下,也老是流眼泪……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和你爸是想要个儿子,才生的你妹妹?我告诉你,不是的。你爸这辈子一心只想着他的远大理想,根本不在乎什么传宗接代的,那年,是我决定要生你妹妹,你知道为什么吗?你可能不记得了,那年你八岁,有一天,你回到家,张口叫了我一声:妈。我懵了,这之前,你都是叫我妈妈、妈咪的呀。我就问你,怎么今天叫的是‘妈’?你嘴一噘,说你长大了,叫妈妈妈咪太幼稚了,你决定以后都只叫妈了。当时我心里好失落,好像失去了一部分你一样,我多想你永远不长大,永远依赖着妈妈。你妹妹生下来,是个女孩子,我太高兴了,我想这正好补足了我失去的那部分你,其实想一想,这对你妹妹很不公平,但没办法,她来这世上之前,我已经和你做了十年母女了……
“这次我来找你,你妹妹把我给骂了一顿,话里话外,说是我把你给逼得离家出走了,来的这一路上我都在想,怎么会呢?我还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妈妈呢……”
话到此处渐渐低去,田娟禾陷入迷惘,多年症结不是一朝能够诊清,她意识到自己懈了力,背脊渐渐要弯,便再度振作起来,继续把话说下去。
“你怎么会是一个坏女儿?你对妈来说,是最好的女儿,下辈子,再让妈选,也还是要选你来做我的女儿。妈觉得你好,不是因为你有多聪明漂亮,多乖巧懂事,而是你一来到这世上,妈就觉得你是最好的女儿了,你一来到这世上,妈就已经觉得幸福了。
“至于其它的,那些具体的事情,你要不要搬出去住,要不要结婚,妈当然是按照自己所理解的幸福去期待你,但是妈要的是你真正幸福。说实话吧,妈到现在也还是想不明白,女人跟女人在一起,真的有爱情吗?妈怕你是年轻人闹着玩,玩着玩着就把一辈子葬送掉了。当然妈知道时代在变,多的是女人一辈子不结婚了,但妈觉得,能找到那么一个跟自己终身相守、同甘共苦的人,这是一种多么宝贵的人生体验,就像我跟你爸爸……”
贺天然的眼中噙着未尽的泪,像个孩子一样嘟囔道:“这个人一定得是男人吗?”
以往她与妈几次提及此话题,见妈表情郁闷,还未深谈,她就赶紧嬉笑几句带过。
“……那,阴阳调和嘛,女人跟女人一起过日子,多少有点不方便……唉,我也不知道,你让妈慢慢想吧,人就跟花一样,有季节的,妈可能在这方面就是开得晚点,但是妈知道的是,妈绝对不会要你为了哄妈高兴,而去跟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结婚。你跟妈妈说,你还是喜欢那个陈一心,是不是?”
贺天然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以来是爱着母亲,也瞧不起着母亲,她想起自己对朋友们说,妈五十岁了,还能指望她做什么改变?一直以来她就是这样想着,然后无尽地退让,她忘了年少时母亲在她心中有多么高大,能够为她遮风挡雨。时代为母亲造起温室,而她在其上添砖加瓦,时代遮住母亲的双眼,而她选择维护这场骗局。
她们都不忍心让对方长大,她们互为母亲,也互为女儿。
贺天然如实答道:“没有,我们已经分开好几年了,这次就是刚好几个老朋友在一起玩。”
“噢……那你现在是有另外的……女朋友?”田娟禾磕绊着念出最后三个字。
“……还没有。今天陈一心还跟我说起前几年你在防城港请她喝早茶的事,她说你特别欣赏她的音乐,她很感动。”
“啊哟……她那个太新潮了,我怎么听得懂?就想着哄哄她开心嘛,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她妈妈是当大官的,反正一辈子衣食无忧,想写歌、玩音乐,做点什么明星梦,有什么所谓?”
贺天然在母亲的怀中笑出了声来。
“妈,要是小真问你,她是不是你最好的女儿,你怎么说?”
“我当然说是咯。”
“但你刚刚说我是最好的女儿。”
“……那最好也可以有两个的嘛。”
“不行,最,就是只有一个。”
田娟禾无奈答道:“那就是你,妈觉得你是最好的女儿。”
“嗯,我要回去告诉贺真,再跟她说,虽然她不是最好的女儿,但她是最好的妹妹。”
“啊哟,你个衰女包,自小就是这样,整天想着搞事情……”
母亲将女儿抱在怀中摇晃着,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泪,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心事是装在各自的心中,隔着胸膛,也许一生也无法真正互相触及,但仍然肉紧贴着肉,试图近一点,试图爱得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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