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1 / 1)
田娟禾站在酒吧卫生间的洗手台前,用手写输入逐字逐句地给小女儿贺真发着手机消息,她说到点该睡觉了,妈妈不在家,不要熬夜学得太晚;又问晚餐吃了什么,冰箱里妈妈备好的菜吃掉没有,每天定量的维生素有没有吃;最后说,妈妈和姐姐见上面了,在香格里拉,你不要担心。末尾她发去一张自己拍的古城的照片,说等你高考完了,我们母女三人还可以一起出来玩。
小女儿草草地回复她“吃了”、“好的”、“小心高反”,看来是余怒未消,她想来想去,终于一笔一划地写道:妈妈不经你同意,看了你的手机,是妈妈不对,妈妈最近想着姐姐的事,一时心急,太不尊重你了,妈妈向你道歉,你原谅妈妈,好吗?就快要高考了,希望宝贝女儿天天开心,轻装上阵,妈妈会自我反省,争取做一个更好的妈妈,永远支持着女儿。
她知道小女儿会谅解她的,多年来她都是这样一个擅于表达爱与软弱的母亲,她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无意识地以退为进。
放下手机,她照了照镜,确认过自己的仪态,整理了一遍系在颈上的丝巾,这么动作一番,也就理了一理自己的心绪。她叹一口气,春晓出了那单子车祸,一时也顾不上谈别的,晚饭时候游萍宴请她们两双母女,饭后又说随她们年轻人出去走走,自下午见了女儿以来,还没能找到机会说点母女间的私房话。
更叫田娟禾头疼的是,下午一来,她就见到女儿和那个陈一心在一块,当下她的心就像落下一块铁秤砣,直坠到了底,这下她有几分确认了,女儿逃婚,果然还是为了那桩她所不能理解的旧情,要真把话谈开了,她便愧对春晓……眼下,春晓只知那帮玩音乐的年轻人是天然和乔木的朋友,她想,她得先拟一拟说辞,要是春晓问责起来,一来她要护着女儿,二来也得照顾春晓的情绪,还得谈一谈彩礼,彩礼是天然自己经手的,若是这桩婚事真的告吹,原路退回也就是,只需她给人一个承诺,叫人放心,另外还有酒席的花销……
游萍和春晓还在外头包厢闲坐,一晚上都是谈天叙旧,她不喜欢这个游萍,没来由的,虽说人家待客周到,讲话又是和风细雨,但她活了五十年,自觉多少还是有些看人的眼光,一相处,她便觉得游萍与她自己、与春晓这样的良家妇女绝不是一路人。尽管谈得不详细,她也还是听明白了,游萍在男女关系上轻浮得很,有数不清的追求者、前男友,能做成今天的事业,也是趁了不少他人的东风。
不过也只是萍水相逢,又受了人家的恩惠,因此她表面上和和气气,谈一晚上天,倒像亲姐妹一样牵着手说起话来了。
她离了洗手间,走回包厢去,见楼下舞台上弹琴唱歌的年轻男孩下班了——早些时候,她亲眼见这男孩将一双眼神黐在游萍身上,胶水似的,黏黏嗒嗒——酒吧内愈发清净,只有悠缓的乐曲在播送。
包厢的木门虚掩,她如往常纤纤细步地走近去,还未推门,听见里头极低的话语声传来,是春晓在说话:“你就不想知道,那个孩子,现在过得怎么样?它现在也到了上中学的年纪了。”
田娟禾站住了。
游萍没有答话,或是答了但她没能听见。
胡春晓又说:“那……你也不想知道,它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次,游萍开口了,依然是柔柔的嗓音,但听来没有一丝摇摆或犹疑:“我不想,春晓姐。”
有个孩子?田娟禾想,谁的孩子?她以为游萍未婚未育。
胡春晓紧跟着便为她揭晓了答案:“阿萍,这么多年我都不懂,那是一条生命呀,是从你身体里边出来的,是你的骨肉,它身上流着你的血……”
田娟禾惊得竖起了耳朵。原来游萍竟有一个孩子,游萍将它抛下了……是怎么抛下的?怎么可能连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不知道呢?
游萍慢条斯理地答道:“说实话,我没有什么感觉,我也从来不理解你们这些当妈的,怎么会对另一个人有那么深刻的爱?当时,它从我身体里边出来,我真是一眼都不想看它,它不单单是一块骨肉,它会呼吸,会动,会排泄,是个活生生的人,那种恐怖的感觉我至今还记得,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东西,它从此就要和我一生一世纠缠在一块了吗?我不能接受。春晓姐,真的,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感谢你,那时候帮了我……”
田娟禾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推门进去了,若游萍真是遗弃了婴儿,就是违法犯罪,听她的说法,春晓还是她的帮凶……
这时,游萍在屋内座位上一欠身,好似望见了她,她急忙挂上笑脸,推门入内,哎呀了一声,说自己差点找不到包厢了,赞游萍这店开得真大。
游萍笑应:“娟禾姐说话总这么好听。”
田娟禾绞着自己的十只手指,游萍目光盈盈,随着她的步伐游动,面上仍笑笑的,却叫她觉得好不渗人。
这天下竟有当妈的打从心底里完全不爱自己的孩子,把孩子说成是“东西”,这对田娟禾这个尤其“女人”的女人、特别“母亲”的母亲来说,简直是骇人听闻。一想到那个被抛弃了的孩子,她的心中就泛起同情,它一生都不会知道,一生都要反复自问,妈妈为什么不要自己了?
她的心间起了这样的思绪,便尤其挂念自己的一双女儿,自从做了妈,一听闻人间苦楚,她就要挂念孩子,好像这些苦哪天难免要落到自家孩子头上,世道艰险,叫她揪心。
众人心里都揣着事,也没什么睡意,便在包厢内直坐到酒吧将要打烊,天然与乔木从外边闲逛回来,两双母女终于商量了回民宿休息,游萍为胡春晓与田娟禾留了一间最好的套房,田娟禾回房取了给女儿带来的各类物件,便到女儿房间去,下午她一拉女儿的手,就发现指甲上生了倒刺,想来是旅途中水土不服,需要补充些维生素。
她进了房间,见女儿正脱衣准备换洗,连忙说:“人家说到了高原的第一天不能洗澡的,会高反!”
天然笑笑,答她:“没事的妈,每个人体质不一样,我没什么不舒服的。”
她不再争,由着女儿去,她早就发现女儿长大了,远比她要有见识了,这几年,女儿反驳她什么,她都不再争辩,早没有什么做家长的权威了。“那你先去洗,水调热一点,别洗太久。你是不是累了?你要累了,妈就先回房间了。”
“你坐吧妈,我很快就出来。”女儿好似没有因她的到来而有什么不愉快,梗在她心头的小女儿的一番话,这下才松落了一些。
虽各有心事,终归还是母女,女儿当着母亲的面脱得只剩身底衣,母亲闲着无事,便叠一叠被女儿翻得乱七八糟的行李箱中的衣物,女儿洗过澡,穿着吊带衫和内裤就从浴室出来,母亲就下意识地催促,快穿衣、小心冻着!
贺天然仍光着腿,在洗手台前涂涂抹抹,田娟禾等不及想跟女儿说话,凑到边上去,先是把方才在酒吧偷听来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贺天然听了,也有些讶异,但没有过多评价,只叮嘱母亲道:“你别去管这事,跟我们没关系,就当没听见过。”
“这我当然知道了,不过,今天我在门口听,她好像看见我了,我赶紧装作刚从洗手间出来……你说,她要是被抓了,你春晓阿姨算不算帮凶、有包庇罪什么的?”
天然面上浮现一丝担忧:“过去这么多年了,早没人追查了吧?”
“我说你春晓阿姨年轻时还真是不怕事,敢跟这种人混在一块……今天车祸那个案子,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看不会怎么样,大理冬春早晚温差大,估计就是附近农户,晚上出门喝多了,觉得热,就把衣服一脱,躺路边睡了,可能还有点基础病什么的,一失温就冻死了,也不稀奇。”
“下午那个交警倒也是这么说……酒鬼的话是不稀奇,稀奇的是开车出门轧着个死人……”
“你吓着了?”贺天然擦干了手,走来拥抱母亲,“没事的,妈,出了门就发现,外边什么事都有。”
田娟禾顿时觉得心头热了,天然从小就是这样擅于传达爱意。她抚一抚女儿的背:“妈没事,妈下午看你手上都长倒刺了,拿了维生素和护手霜过来,你现在赶紧吃两颗维生素,省得一会又忘了。”
她帮着女儿烧水取药,往杯中兑入矿泉水,直到水温适口。她将杯子递给坐在床边的女儿,自己也在一旁坐下,总算开了口说:“这次妈来找你,你肯定也知道,妈是要跟你聊些什么……”
贺天然没有应声,只是看着母亲,平静地听着。
“你从婚礼上一走了之,妈妈知道,肯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也许是和家宝之间,也许是别的事,你是成年人,妈知道你心里有数。那拍拖嘛,两个人实在合不来,也就算了,这次也是一样,你觉得实在不愿意和家宝继续下去了,那也没办法。但毕竟是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酒席定了、请帖派了,不单只是你们两个人之间,是两家人之间的事了,妈想着,不论最终你怎样决定,至少,我们应该给乔家一个交代,我们是知书明理的人家呀。所以,妈就想来和你聊一聊,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如果你觉得心烦,不想面对这件事,那后续妈来帮你处理就是了,我们该退彩礼退彩礼,该赔礼道歉就赔礼道歉,要是是乔家宝对不起你,我也上门去,让他们给我们一个交代,肯定不能叫他白白欺负了我的女儿。
“我们先不说家宝,他们乔家作为亲家,也算是挺通情达理的了,你春晓阿姨脾气好,人宽厚,家宝他爸爸嘛,在家大男子主义,出门在外也是个挺仗义的人,你从婚礼上跑了,他二话不说就是问责他儿子,要不是家宝脑震荡了,他还要打他一顿呢。出事后,他们一家也从没到我这来追究过,都体谅我们是孤儿寡母,想一想,我们几个老家伙,让那么多亲人朋友看了笑话,也就只能等在家里,眼巴巴地盼着你和乔木回来……对,还有这个乔木,本来是要做你大姑姐的,她也是个乖女,虽然不知道她做什么要打她弟弟,今天下午她来接我们,一路上特别会照顾人、体贴她妈妈……”
贺天然忽然笑了一下,田娟禾不解其意,以为女儿心不在焉,就拉了女儿的手,严肃地说:“所以妈是要跟你说,人心都是肉做的,对方一家子也不是什么坏人,我们应该要给人一个交代。人一时有了情绪,想出门静一静、散散心,这些妈都理解,但我们不能就这么当作事情没发生过,结婚,又不是小孩子在过家家,你说对吗?”
讲完这么一通开场白,田娟禾吸了一口气,终于小心翼翼地问道:“下午,妈妈看见你和你之前那个朋友一心在一块,你改变主意,不想结婚,是不是为了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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