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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1 / 2)

云南的一切都不一样。胡春晓从来不知道,别处的阳光竟能这么耀眼,别处的天空竟是这样高阔。一到了昆明,田娟禾就像含着苞的花骨朵遇上了春天,见了什么都要盛放,说云南的空气真好呀;说虽然不比我们那气温高,但阳光足,晒得人暖洋洋,也不潮,乾乾爽爽的;说春城的花都开得好,这个是那种海棠,那个是这种杜鹃的,胡春晓认不得,在她看来,那都统称叫“花”,红的花白的花粉的花。

但田娟禾就光知道花,其它的事,一概指意不上,胡春晓只得不断翻看好友给她发来的指引,到了昆明要去哪里取租的车子,上车前要做哪些检查、买什么保险……

光是找到取车点就费了她们好大一番功夫,火车站的指示牌看得人老眼昏花,一会朝东,一会指西的,田娟禾娇滴滴地找人问路,左一个小姐姐、右一个小哥哥的,人家指了路,胡春晓对照着手机上的指引一看,又觉得不对,但田娟禾对人家深信不疑的,她也只得跟着走,就这么转来转去,走了好多冤枉路。

好不容易取到了车子,胡春晓往驾驶室一坐,安全带一系,又不知该怎么办了,哪样是打火、哪里是挂挡?她手忙脚乱了半天,将各个按键试了又试,她真想请人来教教她,但租车公司派来驻点的那个员工女孩只是满脸厌烦地坐在店里玩手机,而田娟禾在副驾驶抻着她新买的丝巾,对镜比划着怎样绑才更好看。

胡春晓调好了后视镜的角度——幸好她在火车上将当年考车时做的笔记看了又看——终于挂对了倒挡,她试着松了一点刹车,感受到这架铁皮机器沉重地向后一顿,急忙又将刹车踩住,咳嗽了两声,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轻轻地松开刹车,让车子缓缓向后倒去。

田娟禾听她咳嗽,立刻体贴地为她递上自己泡在保温杯中的蜂蜜水,她心中紧张,只能摆摆手谢绝。

她想女儿是怎么能把车开得那么快?有时还能分心回复手机上的消息。

田娟禾见车子就要倒出车位、旅途将要开始,兴奋地东摸西看,说:“春晓,刚刚人家不是说,这个有蓝牙音响,可以放音乐的吗?怎么操作的?我们放点歌听呀。”

胡春晓死盯着前路,好不容易分神瞄了一眼中控屏幕:“这个我哪里会呀!能把车开明白都不错了。”

“你不是爱听音乐的吗?我们花了钱,要物尽其用呀。”

胡春晓小声嘀咕:“哎呀,现在的年轻人,问多两句,脸就黑得跟什么一样,都嫌我们是跟不上时代的老笨蛋,教也教不会……无谓去打扰人家啦……”她不好意思去问那坐在店里不停玩手机的年轻女孩。

“这有什么打扰的?说不定人家也嫌上班无聊,想多跟客人谈几句天呢。”田娟禾说着便像一支墙根上的艳丽花儿,将身子探出车窗去,招呼租车店里的女孩,“小姐姐,小姐姐——”

那女孩终于放下手机,拖着脚步出来了。“怎么了,阿姨?”

“这个放音乐是怎么操作的?我们不会用,你教教我们呀。”

女孩起先很不耐烦,草草地演示了一遍,胡春晓没听明白,只是唯唯诺诺地应着,心想尽快将对话了结,不听音乐也就罢了,只怕音乐听不成,还得多看人家的脸色。但田娟禾像全瞧不出人家不耐烦似的,女孩一将手伸进车里来操作,她就亲亲热热地把脸贴过去,人家按一下,她也跟着按两下,反复地问了又问,间或还有几句:“哎呀,妹妹,你的手好干呀,阿姨给你护手霜涂涂”,“现在这些高科技真是复杂,我看我们得做点笔记,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妹妹,你再演示一遍好不好”,“噢!这样就放出歌来啦?还是你们年轻人聪明呀,这么复杂的东西也玩得明白……你年纪还很小吧?怎么就出来上班啦,你妈妈肯定很心疼”,“我看,你要是能和我们一起上路就好了,一路上还能教教我们”……

胡春晓急忙提醒她:“好了好了,人家要上班的,哪有空一直听着你在这又是妹妹、又是小姐姐的?”

那女孩演示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终于也有了些笑意,照胡春晓看来,人家心里恐怕不无嘲笑,加起来都一百岁的两个老大姐,什么也不会,活生生是两个第一次出远门的乡巴佬。

女孩帮她们设置妥当了,伏在车窗边上,对她们说:“姐姐们,小心开车,你们往哪里去?”

田娟禾兴高采烈地答她:“我们去香格里拉,心中的日月!”

“真羡慕,等我退了休,也像你们,到处去耍,不过怕是要七十岁喽!”她竟像有些舍不得,就像田娟禾说的,也想多谈几句话,“音响会用了吧?要不要给你们写个纸条备忘?记得哈,路上要是磕了碰了,别的不管,就找交警,车子都有保险,撞坏一点也不用赔的,不用怕。”

初到外地,被陌生人这样一关切,胡春晓紧张的情绪顿时疏解了不少,她想人的心终归是热的,平时各自装在胸膛里瞧不见,一互相碰触了,才知道彼此都是有血有泪,都有各自的可爱之处。

她想,像田娟禾这样的人,总能够自说自话地去贴着人家的心,毫无负担地请求人家的帮助,就是像那电视上说的,“撒娇女人最好命”吧?

车子总算跑起来了,像其它所有车子一样汇入了车流,这是胡春晓从未想象过的画面,撒娇女人不知她心中是怎样感慨,正在副驾上洋洋得意:“你看,她一开始还管我们叫阿姨呢,我略施小计,她就改口叫姐姐了!我可告诉你,我哄人开心是有一套的!”

胡春晓也笑了:“是啦是啦,我看,她比乔木和天然年纪都还小,被比女儿还小的女孩叫姐姐,我们这一趟出来,也挺值得了!”

田娟禾掩嘴笑得枝桠都要乱颤了。“对了,你说我们去香格里拉找你那个朋友,阿萍,她在香格里拉,开酒吧?”

“对,开酒吧,还开民宿,说是在香格里拉古城里。我想着,我们找她,那也省点住宿钱嘛。”

“那可真厉害。她一个人?还是和她爱人一起?”

“就她一个人,她没结婚。”

田娟禾这朵花儿有些讶异了:“没结婚?多大年纪了?”

“多大年纪……比乔木大十岁,那今年是38了,正好比我们小一轮。”

“那可不年轻了……家境挺好的吧?”

胡春晓听明白了田娟禾心里在想什么:一个普通女人,听来有些厉害,想必不是靠老公,就是靠老爸。她隐隐觉得这想法不对,但换了是她,也难克服这种偏见,她想起当年阿萍刚搬到家隔壁……

“没有,柳州人,以前她在防城港打工,是我们家的邻居,家里情况不太清楚,但看样子,也不像什么天生富贵命的人,不然做什么要背井离乡呢?”胡春晓唯恐田娟禾再往下问,她不想谈起阿萍当年那不算太体面的职业,免得老友还未相见,她先在背后把人家给说道了一通,她心里过意不去,于是就紧跟着继续说,“也有十几年没见了,她搬走那年,乔木才上初三。也是她有心,每年过年过节,都给我打个电话,聊聊天,不然也早都没联系啦,人海茫茫的。”

这一路六百多公里,阿萍帮胡春晓安排了,先开一半的车程,到大理去歇息一夜,再往高原上去。胡春晓顺利地开了一段,也就渐渐放松,享受起旅程,田娟禾爱谈天,一路上总有话说,她说她小女儿性子闷,这段日子以来,大女儿不在家,没人陪她说话,可把她憋坏了。

胡春晓便说:“那天然要是不走,现在也该搬去跟家宝一起住了,也不能一直在家陪你。”

提起这桩事,两个人各怀鬼胎,胡春晓不敢告诉田娟禾自己在儿子家中撞破的秘辛,更不敢说起儿子告诉她的:他与天然之间是约定,是形式婚姻,他喜欢男人,天然喜欢女人……

而田娟禾,一到了云南,她就自然想起女儿的过往,女儿那个来自云南的往日恋人,她曾见过一次,蓄着短发,虽是女人模样,却样貌英气,有几分男子般的丰神俊朗……她不敢再想,也不敢向胡春晓提起此事。她们心中也许都还对这趟旅程隐隐怀有幻想:那就是两个孩子只是小情侣一时怄气,她们见到了天然,开解开解她,带着她一起回家,帮着她把家宝教训一通,让两个孩子把话说开,看看有无一丝可能把这桩和美姻缘给继续下去,毕竟这桩姻缘能够遮盖所有她们所难以面对的一切……

田娟禾匆忙地将话题转了开去,不再谈天然与家宝之间,她说起自己和贺卫明的恋爱往事,说起婚姻生活中令她幸福的种种,当然,最叫她幸福的还属两个女儿,她最爱她们幼时,依偎在她身旁,去哪儿都要她牵着抱着,她都恨不能把她们揣在口袋。她说天然小时候有多么好看,她为她买了好多漂亮小衣服,天然学着电视里边的超模,一套一套换了,在家走台步给她看。但天然也贪玩,老在外边磕着碰着,把衣服给弄得一塌糊涂。她还说天然个性像卫明,生来就不老实,脑瓜子又活,调皮捣蛋……嘴上是嫌弃着,其实倒像是不知有多么得意,不知有多么疼爱,胡春晓看出田娟禾偏心她的大女儿,那么,她自己呢?她更爱女儿,还是儿子?

她一向觉得自己心里是不偏不倚,虽说是帮儿子买了房,没给女儿买,这件事令她有些惭愧,但自旧时候,像她们这样的普通人家,负担不起那么多,也没有给女儿买房的传统,再说若给女儿买了,等女儿结了婚,岂不就便宜了男方?

前两年,女儿不声不响地买了房,她问女儿,首付了多少,月供要多少,缺不缺钱花?女儿只是答她不缺,没有多谈一句。

她只得尽力地攒了些私房钱,心想以后将这些都留给女儿,再加上嫁妆,好弥补一些亏欠。至于其它财产,包括家里的房子,她想的是,若她能活得过丈夫,她就做主,两个孩子,谁过得困难些,谁就分得多些,当然,最好是一人一半……

她心里想着,听田娟禾谈着自己的女儿们,她当然就也想说点什么,于是自然而然地回忆起来:“时间过得真快,孩子一转眼都到了要成家的年纪……我还记得那年我刚把乔木生下来。”

自女儿出生,她的人生历史便好像是以女儿的年岁做纪元,每每谈起哪件往事,她都得先想一想,那年女儿是几岁、上几年级,好推算事情发生在哪一年。

现在,她谈起她的母历元年。

“你知道,乔木的名字是我起的,生下来一看,是个女孩子,爱国就说,随便叫个什么吧!乔小花、乔小草的,他说女人嘛就是花花草草。当时我躺在病床上,觉得好累,身子都已经不是自己的身子了,一听他说话,我就心烦,我把头扭过去,看着窗外,那是七月份,大夏天的,窗外正好有一棵大榕树,把烈日一遮,我看见阳光透着密密的树叶子洒到窗台上……我就开口说,什么小花小草的,叫乔木吧。虽说听着是普通了点吧,树嘛,到处都见的,但能够像棵树一样,往那儿一站,就不停地钻到地底里去牢牢扎住,就不停地往天空里长去吸取阳光,能够挺直腰杆地活,我想,这一生,无论多难都过得下去了。那天是七月七日,乔爱国说,生在国难日的能是什么好命的,我想这一生也许风吹雨淋,希望刮她不倒,淋她不死,叶子吹掉了就再长出新的来,最好呢,春天能开花、秋天能结果……我的女儿,生在七月七日。”

她絮絮地讲了一通,田娟禾也不接话,慢慢地她也觉得讲无可讲了,便最后自言自语地说了那么一句作结,说完,她扭过脸一看,田娟禾正在悄悄拭泪,胡春晓暗想,一把年纪了,还这样多愁善感!

她急忙把音乐调得高声些,跟田娟禾说,这是她最喜欢的歌手蔡琴的歌,田娟禾说她也听过,两个人听了一阵,田娟禾就拍起巴掌跟着唱——她的歌声倒还真动听:我匆匆地走入森林中,森林它一丛丛……

而胡春晓最喜欢的是:我要带你到处去飞翔,走遍世界各地去观赏……

她们就这样顺利地抵达了大理,次日一早,她们又再度出发,去往高原上的“心中的日月”。

车子刚刚驶离大理城区,还未上高速路,事情就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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