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1 / 2)
贺天然被囚在乔木的身下,一时不知该把还自由着的一只手安置于何处,也不知该松开还是握紧,乔木眼见着她未来得及遮掩的这么一丝慌乱,心内又感到怜惜,便去牵了她的那一只手,温柔地抵在一旁,她们的十指交缠,并不用力,只是肌肤碰着肌肤,眼睛则仍然对着眼睛。
贺天然任由乔木牵着碰着抵着望着,刹那的慌乱消失了,只是平静地躺在她的身下,并不露怯地回望着她的眼睛,开口说:“我确实是那么以为。当然,可能,我没有多么了解你。”
乔木很仔细地看着贺天然,寻找着任何一丝蛛丝马迹,寻找着情绪,寻找着情感,但是,没有,贺天然的脸上风平浪静。
贺天然接着说道:“但是,无论你会不会做什么,无论今晚,你,我们,有没有做什么,你和我之间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所以,我不介意。”
两个人都一动不动,唯有眼神在拉锯,唯有手上的肌肤在牵扯,乔木仍像方才那么直盯盯的,身体却稍微懈了力,贺天然显然感受到她的败退,在她的身下挪了挪姿势,轻松地笑说:“所以,你准备怎么做?”
乔木忽然手上用力,俯下身去,如同报复一般,令她们的十指紧密地交握,令她们的鼻梁挨蹭着,令她们的睫毛几乎要交眨。
她低声说:“你真狡猾。”
贺天然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了:“嗯,那么,你需要我怎么做?要我配合你吗?比如说,自己把衣服脱掉?”
“闭上眼睛。”
听此温柔的号令,贺天然反倒变得收敛,脸上得胜的笑容渐渐褪色,眼神温驯得几乎有些无辜,她就这么看了乔木几秒,然后听令地闭上了眼。
乔木再度仔细地看着她,她们离得太近,她只能看她闭上的眼窝,眉骨,睫毛,以及内眼角与下眼睑细细的皮肤纹路。好几秒乔木都一动不动,贺天然只能在黑暗中等待,这种等待无疑叫人忐忑,乔木看见她的眼睫毛在很轻微地抖动,那是她走漏的唯一一点心声。
她不忍心令她这样在黑暗中久久忐忑。
最后的一丝距离被她们交叠的气息漫过,是很轻很轻的吻,起初乔木只想碰一碰贺天然的唇,但她感受到贺天然的拇指无意识地抚着她的手背,她受此引诱,再者说贺天然的唇上温暖,叫人眷恋,叫人想更深一些地用唇舌摸索。
只有几秒。
她意识到无论进退她已全盘溃败,她被看穿,她被贺天然玩弄于股掌,贺天然已先她一步宣告了一切无意义,肌肤的交缠无意义,吻无意义,睫毛的抖动、拇指的抚摸,当然也都无意义。
若一切发生过后都毫无意义,各自穿好衣服就踏上陌路,那么宁愿一切不要发生,对她来说,性必须是爱,不能只是宣泄,更不能是施舍。
几秒钟的吻结束了,乔木再度拉开她们之间的距离,贺天然睁开眼睛。
乔木吻了一吻贺天然的眉心,像上一次贺天然为她楷去眉心的雨。
她起身退开。
“没有过,”离开房间前,乔木闷闷地说,“我说,我跟户外社团那位,没有过。”
贺天然在床上支起身子,她大获全胜了,可却还要得寸进尺:“那么,跟养猫遛狗的那位应该一定有过咯?”
乔木没有应,只是无可奈何地将房门带上,走在晦暗的三层大宅子中,她感到自己灰溜溜的,好像夹着垂下的尾巴。
***
胡春晓像没头苍蝇一样地在街上转呀转,终于还是转回了家,迎门的是一声劈头大喝:“出门去也不说一声!一回来家里静阴阴,饭也没得吃!”丈夫乔爱国四仰八叉地坐在沙发上,忽地抬脚踢开地上的一只板凳。
“你又没说要回来吃,我去儿子那了。”胡春晓早惯了乔爱国这爱找茬的性子,“你怎么没跟老陈老李他们出去吃?不是说有新工程谈?”
她快速地将手提袋挂起,蹬脱了鞋、收纳好,匆忙就要走入厨房去做饭,“我煮碗粉给你吃?有牛腩,今天刚炖的。”
“天天都是吃粉,我是没给你买菜钱?也不买点好货。”
胡春晓暗想,确实有好一阵没给了。但她没有答话,只是忙碌起来,想来新工程出了什么问题,乔爱国才在这个时候愁眉苦脸地回家。他多年都不定性,早几年包工程做得好好的,才有了起色,他就听了朋友的哄骗,学人做生意、搞投资,后来又是开店、炒些这个那个的,最终统统失败了,这些年只得从头来过,总算又踏实干了几年工程。
热腾腾的米粉上了桌,乔爱国还赖在沙发上浏览手机上的短视频,反反复复地播放同一段唱着男人如何苦闷的歌,在喜爱高雅音乐的胡春晓听来,那简直俗不可耐。
她催他几遍,他终于耷拉着脸走到餐桌来,重重地踏着脚步,又重重地坐下,吃了两口,又重重地把筷子摔到桌上。“有没有酒?”他叫道。
“没有!”胡春晓终于没好声气地回了他这么一句,她最憎他喝酒。
“连支酒都没有!都不知把钱给花到哪里去了!”
他骂骂咧咧了一阵,不甘不愿地塞了几口米粉,叫她:“喂!我说,你要成天闲着没事干,就出去找份工,赚点钱,好心点啦,也帮我分担些!”
她心里冷笑,她这些年,难道都是窝在家靠着他养?每回他赔了钱,还不都是靠着她外出打工帮衬,才总算令这个小家度过难关?她进过厂,帮人带过孩子,也做过保洁员,但每回干得好好的,乔爱国的营生一有了点起色,兜里有了点小钱,就冲她扬武耀威,说她赚那点苍蝇肉都不够塞牙,还不如留在家,照顾好孩子,让他这个顶梁柱回到家能有口热饭吃。
她要是不依他,他就不停地找茬,逼得她只得草草将工作辞掉。
“你是不是有事没和我说?那个新工程,出问题了?”
“问问问!能有什么问题?人家先前又没说一定给我做!最近手头紧,股市行情不好……”
“股市?你又炒股了?”
“炒股又怎么了?炒股有什么问题?钱放在银行能自己生出钱来?”
“那是赔了?赔了多少?”
乔爱国又把筷子一摔:“投资嘛!有赚有赔,很正常啊!”
他走到橱柜中去翻,翻出一瓶白酒,便喝起酒来,在餐桌上摔摔打打,一会儿摔筷子,一会儿摔酒杯。胡春晓不搭理他,独自躲到房内戴上耳机,幸好一双儿女大了,都已有了各自的去处,儿子的婚房买了,女儿的嫁妆,她开了单独的户头偷偷存着,总算没被乔爱国发现。前些年,虽遭乔爱国多番阻饶,她也总算省吃俭用交满了公婆两人的养老保险,今年正好可以开始领一点退休金,虽然微薄,也足够生活,再没什么好操心的了,她这才能在他找茬的时候躲入房里,不再搭理他。
唯一还挂心的,就是女儿和儿子的婚事。她不禁回想早些时候在儿子家里目睹耳闻的一切,想着想着失了神,连耳机里的音乐都听不见了。
再回过神来,乔爱国已喝醉了,正在客厅里高声叫骂,这对于胡春晓来说,是人生中的寻常一夜,她听着丈夫不堪入耳的醉话,照常洗了碗,收拾了屋子,整理了佛台,其间还几次三番地将在屋里乱转的酒醉的丈夫推开。她洗了澡,清洁了厕所,回到房间,丈夫已经睡了,躺在他的那半边床上,满身酒臭,呼声震天。
她转身关门,到女儿的房间去睡,女儿买了房,没有帮衬儿子的婚事,乔爱国心有不满,时不时就说现在的客厅太小,要把这间房砸穿并入客厅,她鼓起勇气,几次与他大吵,他才搁置了这个想法。
她坐在女儿的书桌前,翻一翻抽屉里女儿没带走的东西,小时候的作业本、中学时考的运动员证,还有两张驾校报名回执。
一张是她的,一张是女儿的。
那是女儿大学一年级暑假,用自己打工攒的钱带着她去报的,当时说是驾校有活动,两个人报名打七折。她光是科目一就考了三次,每次背题,乔爱国就在一旁叨念,骂她浪费钱。女儿几番督促,她才终于把几个科目都考下来,领到了驾照,如今那小本子封存在她衣柜的小收纳箱中,从没拿出来过。
乔爱国的呼声和梦话隔着墙板隐隐传来,她坐在桌前,忽然想,不知女儿二十年来隔着这面墙都听见过什么,父亲的呼噜声、骂声、打砸声,母亲的哭泣声……
女儿坐在这里听过她躲在房内偷偷哭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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