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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1 / 1)

空中的血腥气浓烈得让人作呕,但华哲却似乎没受半分影响。外人并不知晓,做贤帝的儿子,尤其是太子,是如何九死一生的事。这些年他敛尽锋芒,在父皇的猜忌和兄弟的倾轧下如履薄冰,早已练就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华哲将手上的血迹擦干净了才悠悠转过身,不顾满地的血污,径直行至卫叱面前。

“卫老将军。”太子的声音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真诚与敬重。他伸出双手,用力扶住这位摇摇欲坠的老将:“孤来晚了,让大将军受委屈了。”

卫叱看着眼前这位满身血气的储君,虎目含泪,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殿下……您这是……”

“卫将军,您可知,凤仪公主她还活着?”华哲目光灼灼,突然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一道惊雷,“那道让您‘不问生死、只管攻城’的密旨,您还要守到几时?”

卫叱浑身巨震,瞳孔剧烈收缩。

“凤仪公主已有密信传书予孤。她既无碍,玉国这起兵的由头便站不住脚,而这仗,本就不该打。孤深知将军忠勇,宁背负骂名也要全君臣之义,可您这一片忠心,究竟换来了什么?”

听闻此言,卫叱心中剧痛,眼前的鲜血淋漓正是他换来的“下场”。

“将军还不明白吗?”华哲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身为儿臣的无奈与悲凉:“父皇如今年迈,疑心甚重,早已听不进半句逆耳忠言。而这朝中,有人正是利用了父皇这份疑心,整日里在父皇耳边煽风点火,说将军拥兵自重,说边军只知有将军而不知有君父!”

卫叱猛地抬头:“臣绝无此心!臣向来不涉党争,只知戍边卫国!”

“孤当然知道将军是纯臣,不想卷入那些腌臜事。”华哲见他仍执念未解,索性将话挑明,“可树欲静而风不止。三弟觊觎那个位置已久,他背后的外戚势力早已把持了半个朝堂。如今,唯有将军手里的这二十万边军,是他们最大的心病,也是孤最后的屏障。”

太子言已至此,卫叱惊诧不已。

“父皇虽年迈多疑,也不至当真在此刻残杀主帅!那道金牌密令,只是令你交出兵权,即刻回京述职问话,绝无令你‘就地正法’之意。老三忌惮你手里的二十万边军,更怕你回京之后自证清白、重获圣宠。他暗中收买王喜,假借‘防止哗变’之名,要在这大帐之中将你截杀,坐实你“畏罪拒捕”的罪名。”

“只要你一死,这二十万大军便成了无主之物,他便可安插亲信接管。即便你反了,他正好名正言顺地带兵剿灭。无论如何,都是借玄国的势,毁我大玉的国!”

卫叱听得遍体生寒,看着满地的尸首,想起无辜枉死的兄弟,他老泪纵横。

见火候已到,华哲弯腰,亲自从血泊中拾起那枚沾了血的玄铁虎符。他在手里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冰冷的质感,然后郑重其事地,将它重新塞回了卫叱的手中。

“大将军,孤信你。”这五个字,重如千钧。“这二十万大军,是父皇的,也是大玉百姓的。为了大玉百姓,也为了这二十万弟兄的性命。将军,你可愿随孤回京?铲除老三及其党羽,肃清朝堂,还大玉一个朗朗乾坤?”

卫叱握着那枚失而复得的虎符,上头还残留着热血的温度……

何为忠,又何为义?

数十余年戎马倥偬,他卫叱奉行的圭臬不过忠君报国。即便刚才在那一瞬的激愤下,他心中燃起了求生的怒火,可当这枚虎符重新落回掌心时,那根勒在骨血里的枷锁,再一次紧紧收拢。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地的狼藉,望向玉京的方向。随太子回京,无论“清君侧”的旗号打得多么冠冕堂皇,他卫叱终究是个带兵逼宫的乱臣贼子。<

可将视线落回脚边那具年轻副官的尸体上,又想到帐外那二十万翘首以盼的儿郎,他们把命交到了自己手里,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为了成全一个“愚忠”的虚名,带着他们陪葬吗?

为了这二十万条性命,为了这大玉的将来……

卫叱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血腥气刹那间钻入肺腑。再睁眼时,那双浑浊的虎目中,迷茫散尽……

他缓缓整肃染血的衣冠。随后面向太子,郑重跪下。

“老臣……”卫叱重重磕首,额头撞击地面:“臣卫叱,愿誓死追随殿下!清君侧!诛奸佞!正朝纲!虽九死其犹未悔!”

华哲唇角勾起:“好!”

寒隼关,城楼之上。

晨曦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给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悲悯的暖色。

“快看!对面的旗帜动了!!”一声惊呼传来。

只见晨风之中,崭新的杏黄大旗猎猎作响。旗面上,金龙盘旋腾飞,正中一个硕大的“储”字,威严赫赫,迎风招展。

大旗之下,原本呈攻城阵型的大军此刻开始缓缓变阵,竟是一副拔营回撤的架势。

苍玦与华槿在大帐之中,很快收到斥候来报。

“储君亲临……那是皇兄的旗帜!”华槿霍然起身,手中的茶盏落在案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衣袖,她却浑然未觉。她死死盯着斥候,语气难掩激动:“太子哥哥……终究是没有让我失望。”

“看来,这局棋是活了。”苍玦走到华槿身后,手掌轻轻按在她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无声的安抚。

“报!”又一名亲卫快步入帐:“王爷,营外来了一名玉国使者。他并未携带兵刃,只背着太子令旗,说是……说是奉玉国太子之命,特来归还公主之物。”

苍玦眸光微动,与华槿对视一眼,沉声道:“带进来。”

片刻后,一名身着东宫亲卫甲胄的使者被带入帐中。那人一身风尘,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只紫檀木锦盒,声音洪亮而郑重:“我家殿下托属下将此物转呈公主。”

得知太子赴前线监军消息之时,华槿便命萧羽笙带着亲笔密信与信物,连夜从小路出寒隼关,无论如何都要截住太子仪仗。

“皇兄与我相熟,知我常年随身携带这乌檀短刃,我曾将此物赠予夫君,幸而夫君也贴身携带。才在这寒隼关派上了大用。”如今,这信物终回到她的手中,其中千难万阻不能为外人道。

那匕首之下,压着一张薄薄的信笺。字迹端方有力,一如其人:“奸佞已除,大军即刻拔营回京。此去玉京路途凶险,自有皇兄一力担之。待春暖花开、尘埃落定之时,兄在玉京,候妹归家。”

心中坚硬在此刻土崩瓦解,华槿眼中蒙上雾气,随后热泪夺眶而出。她自知这短短几行字是何等的分量。

原来在家中,她也有可信之人,到底此生不全然是辜负。

苍玦没有说话,只是挥手示意使者退下。

待帐内只剩两人,他才俯下身,将那个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子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苍玦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痕,嗓音低沉而缱绻,透着无限的怜惜:

“长夜已过,天光将明。夫人,你可稍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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