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其实是自卑小狗(2 / 4)
“砰!”
镜子震动,发出嗡嗡的响声。镜面没碎——被困在轮椅上太久了,他原本的肌肉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的消失了。现在他只不过是,一个起居都需要被别人照顾的残废。
萧玄弈盯着镜中自己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红布,动作粗暴而急切,狠狠地将那面镜子重新盖了起来。
红布落下,那恶心的身影终于消失了。
书房里恢复了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几里外的雪原上,一行蜿蜒的黑色队伍,像是一条濒死的长蛇,在雪地里艰难地蠕动。
这是一群逃难的人。
他们身上裹着不知穿了多少年的破棉袄,里面的棉花早就板结成块,硬得像铁,有的地方破了大洞,露出的不是皮肉,而是青紫色的冻疮和芦花。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青灰色,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口枯井。
“嘎吱……嘎吱……”
脚步踩在积雪上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徐老头走在队伍的中段,背上背着一口豁了牙的铁锅,手里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他的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走一步,那老旧的关节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爷爷……我饿……”
身旁传来一声细若游丝的呻吟。
徐老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低头看向拽着自己衣角的小孙子。孩子不过六七岁,原本应该虎头虎脑的年纪,此刻却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突兀地挂在脸上,小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起皮,渗着血丝。
徐老头颤抖着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树皮,在嘴里哈了口气,递给孩子:“小豆子,嚼……嚼这个。嚼烂了咽下去,肚子里就有东西了。”
小豆子接过树皮,塞进嘴里,用力地啃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流出来——爷爷说过,流眼泪会把脸冻坏的。
这一行人,是洪灾和重税逼出来的鬼。
去年的收成烂在了地里,地主家的租子却一分没少,官府的税更是如狼似虎。正月初一那天,全村人凑在一起,把最后一点陈粮混着糠皮煮了一顿稀粥。喝完那顿粥,村长把碗一摔,说:“走吧,留下来是饿死,走出去或许还能活。”
于是,一村子的人,扶老携幼,各奔东西。
有点家底的,往南走,去江南,听说那里暖和,活路多。像徐老头这样的,家里就剩他和孙子,没多少粮食,只能往西。
“那王爷……还帮咱们剿过匪。虽然名声差,但能带兵打仗的也不会见死不救。”徐老头跟村里人说,“往他那去,总比在这等死强。”
于是,这最后一百来人,跟着徐老头,往宝安城的方向走。
可路太难走了。
雪深过膝,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渴了,抓把雪塞嘴里。饿了,就扒开雪,挖点草根嚼。
队伍越走越慢,不断有人掉队。
这天晌午,队伍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娘!娘你怎么了?!”
一声凄厉的哭喊划破了风雪的呼啸。
徐老头心里一咯噔,牵着小豆子快步挪过去。只见雪地里,一个瘦弱的女人倒在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她是隔壁家的阿秀嫂子,平日里最是勤快能干。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跪在雪地里,拼命地摇晃着她,那是她的儿子栓子。
“娘,你醒醒!你别睡啊!前面就到了,爷爷说前面就是幽州了!”栓子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娘,你不是说到了幽州给我做新鞋吗?你起来啊!”
阿秀嫂子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嘴唇却紫得吓人。她费力地睁开眼,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栓子……”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雪,“娘不冷……娘觉得好热啊……好暖和……”
她说着,手竟然开始哆嗦着去解领口的扣子,脸上露出一种满足而诡异的微笑:“像是……像是夏天一样……真暖和”
周围的老人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那是“反常热”,人冻死前的回光返照。
“娘!你别脱!你别脱啊!”栓子死死按住母亲的手,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用身体去暖她,“我不让你死!求求你别死!”
徐老头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栓子的肩膀,声音哽咽:“孩子……没用了。让你娘……安心走吧。”
阿秀嫂子的手渐渐垂了下去,那抹诡异的微笑凝固在脸上,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她在这片苍茫的白色荒原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啊——!!”
栓子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他死死抱着母亲渐渐僵硬的尸体,怎么也不肯撒手。
风雪似乎更大了,像是在为这悲剧伴奏。
“走吧,栓子。”同行的几个汉子抹了把眼泪,强行把栓子架了起来,“不能停,停下来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我不走!我要陪着我娘!我不走!”栓子拼命挣扎,双脚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你娘拼了命把最后一口吃的省给你,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不是让你死在这儿的!”一个汉子红着眼吼道。
栓子愣住了,随后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软软地瘫在汉子怀里,只剩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雪地里那个渐渐被大雪覆盖的小小隆起。
妇人的尸体,就那样留在了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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