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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这个世界需要愤青(1 / 3)

雍历景和二十四年,春,正月十六

京城,是整个雍朝的权利和经济中心,城中酒楼高入天,烹龙煮凤味肥鲜。樊楼作为——京城七十二家酒楼之首。

三楼的东阁子里,炭火烧得正旺,那股子热气把窗棂上的明瓦都熏得微微化雪。红绿相间的杈子在门口支棱着,翠绿色的厚重帘幕低垂,将外头那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和刺骨的寒意,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另一个世界。

阁子中央,那红泥小火炉上架着一只精铜的烤网,上好的鹿肉被炭火逼出了滋滋的油花,油脂滴落在炭上,腾起一阵带着焦香的青烟。这味道混着屋子里浓郁的脂粉气和陈年花雕的酒香,熏得人昏昏欲睡,也熏得人心生绮念。

一群穿着京城时髦窄袖锦袍的年轻男人们,正围坐一圈,推杯换盏。

他们大都是京中权贵的子弟,也就是俗称的“二世祖”,平日里斗鸡走狗,但这会儿,气氛却有些古怪。

所有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角落里那个闷头喝酒的人。

那是顾衍。

曾经的一甲探花郎,翰林院的明日之星,如今却衣衫不整,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瘦削且泛红的锁骨。他手里抓着个白玉酒壶,眼神迷离,仿佛这屋子里的喧嚣全都与他无关。。

“探花郎啊……”

终于,坐在他对面的李公子忍不住了。李家是做皇商起家的,最讲究和气生财,也最怕惹祸上身。他伸手拦住了顾衍又要往嘴里灌酒的动作,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你之前可是咱们之间最有出息的一个了,文曲星下凡,满京城的姑娘谁不想嫁你?可你说说你,怎么就这么……”李公子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另一边的有心之人。

“现在这朝堂上的形势,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可是掌院大人,是太子太傅!咱们这圈子里谁不知道,他都这样光明正大的干了好几年了,都没人管,你却偏偏非要当众点明出来。你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人家是大腿,你连个小拇指都算不上,胳膊拧不过大腿,这道理你读了那么多书,难道不知道吗?”

顾衍的手僵在半空。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清亮如星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里面盛着的不是醉意,而是即将溢出来的悲凉。

“胳膊拧不过大腿……”顾衍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火燎过,“李兄,你说得对。可你知道吗?”

他猛地甩开李公子的手,仰头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结滚落,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咳咳……你知道科举是什么吗?”顾衍指着窗外,“那不仅仅是考试。那是全天下无数莘莘学子,寒窗苦读十年。打破阶级壁垒改变生活的唯一出路。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李兄你没参加过,你不知道连转个身都难得地方,你要在里面待九天,吃喝拉撒全在里面。你知道里面的环境有多压抑吗,整个房间还没有在做各位家的偏院大。”

周围的公子哥们面面相觑,有的尴尬,有的不屑。

顾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指在空中虚点着,像指着那个位高权重的掌院:“他手握滔天权势,门生故吏遍布四海,金银财帛用之不竭!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染指科举,把普通人仅有的一条翻身道堵死,让寒门子弟的十年苦读,尽数化作泡影!”

“顾兄,慎言!”旁边有人惊恐地拉扯他的衣袖。

顾衍一把甩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没有人管吗?啊?若是以后进入朝堂的,尽是些靠着银子铺路、靠着裙带关系、靠着下作手段进来的酒囊饭袋……这大雍的江山,这以后的朝堂,谁来辅佐君王?谁来体恤万民?难道指望这些何不食肉糜的人物吗?”

阁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这时,坐在主位的一个锦衣男子拍了拍巴掌,打破了尴尬。他是户部尚书的侄子,平日里最是圆滑。

他笑着对左右调侃道:“哎哟,你们看看这家伙啊,就是死认理。咱们顾大探花这是把自己当成御史台的谏官了。”

他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顾衍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顾衍身形一晃:“顾衍啊,那么多官员都知道那名单有问题,连御史都装聋作哑,还有比你官大十倍、百倍的人他们都不说,你说什么?这叫审时度势,这叫官场哲学。你呀,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点,你真不如你那个在大理寺当少卿的哥哥顾衔。”

“顾衔”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顾衍原本就鲜血淋漓的自尊心上。

顾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转过身,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别跟我提他!”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聚焦成愤怒:“你们……你们今天到底是来为我送行的?还是来看我笑话的?啊?看我顾衍从云端跌落泥潭,现在我要去幽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都想来看我难堪是不是?”

“哎,顾衍,你这就没意思了……”

“没意思?更有意思的在后头!”

顾衍突然发出一声怪笑,他猛地冲向窗边,“唰”的一声扯开了那厚重的翠绿帘幕。

“想看笑话是吧?我今天就让你们看个够!我从这三楼跳下去,摔成一滩烂泥,你们尽管笑去吧!”

说完,顾衍手脚并用,爬上了窗棂,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

“顾衍!你疯了!”

“快拉住他!我的天爷啊!”

“探花郎!别冲动!”

一屋子的男人吓得魂飞魄散,酒杯盘子摔了一地,七手八脚地冲过去,有的抱腰,有的扯腿,死命地把顾衍往里拽。

顾衍死死扒拉着窗沿,手指冻得通红也不撒手,嘴里大喊着:“喝!都给我喝!每人三杯!今天不让我开心,谁都别想走!谁不喝谁就是孙子!”

“喝喝喝!我们喝!祖宗你快下来!”

众人被他折腾得满头大汗,只得顺着他的意,一个个苦着脸灌酒。

顾衍骑在窗棂上,看着这一幕,大臂一挥,胳膊肘狠狠撞开了半扇没开严的窗户。

“呼——”

冷风夹杂着雪花,瞬间如野兽般扑了进来,屋内的暖意瞬间被撕扯得粉碎。

凛冽的北风呼啸而入,卷着冰凉的雪花,劈头盖脸地砸在他的脸上、脖子里。那刺骨的寒意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透了他浑身的燥热,也让他混沌的大脑得到了短暂且痛苦的清醒。

他看着房内,那群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朋友,此刻喝得东倒西歪,丑态百出。有人抱着痰盂狂吐,有人趴在桌上说胡话,有人还在假惺惺地喊着他的名字。

顾衍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那股子借酒装疯的劲儿,随着体温的流失,一同消散了。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袍,眼神冷漠地扫视了一圈。

“小二,结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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