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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半推半就(1 / 2)

正是日上,金乌高悬,照得屋内亮堂堂的,宋微寒立于堂下,不觉间背上已起了一层薄汗。他正在给赵琼讲述蒙阗王子案的细节,以及与巴图尔的约定,当然,该修饰的修饰,不必要的也已略过。

“当是时,臣因一时之急,僭越行事,妄自应下蒙阗使臣,还请皇上责罚。”说罢,他作势就要跪下来。

赵琼连忙将他扶住:“君命有所不受,表哥不必自责,若换朕在场,也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岁贡、关税是次要,种/马才是真要紧,因地形之故,大乾要想培育出优质战马,必须得从草原引进种/马进行一次次地改良。而在此之前,他们并没有找到合适的“索要”种马的契机,因此,蒙阗给出的条件,确实没有推拒的理由。

而且,这并不只是一笔交易,而是上对下的“帮扶”。

宋微寒微微曲着腿,并未立即起身:“臣斗胆,还请您将这起案子的头功记在刑部头上。”

“表哥这是…何出此言?”赵琼张了张唇,瞳孔微张,颇有些震惊的意味。两人俱是体面人,也从不吝惜表面功夫,但他不明白,这件事做就做好了,眼前人又何必作出一副“功成身退”的做派?

宋微寒腰身一沉,垂首道:“禀皇上,数日之前,太尉无端负荆跪在臣的宅邸前,教臣出了好一阵’风头‘,臣惶恐,想着安生几日,也好避避风。”

赵琼先是一怔,再看对方的神色举止,不由啼笑皆非,敢情他已经猜出那日是自己的手笔,在这讨饶嗔怨呢。他拍了拍青年的手臂,也不拆穿,只抿着笑意温声应下:“原是如此,那便如卿所愿。”

随即又板下脸,佯怒道:“太尉此行确实过了火,等回宫后,朕就替表哥对他敲打一番。”说着,又是一笑:“不过,这藏归藏,赏赐却不能略去,朕记得你最喜墨宝,正巧朕手里有一块书圣的拓本,择日送去你府上,如何?”

“多谢皇上厚赏。”宋微寒复又躬身谢恩,低垂的眼闪过一丝精光。相较最初,赵琼的应变能力又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孩子,他的心性成长速度实在太快。作为剧情里原定的天下明主,他的权变天赋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削弱半分。

真要命。

思及此,他打算再告诉赵琼一个更好的消息:“臣还有一请,望皇上准许臣告假回乡。”

“回乡?”赵琼脸色骤变,险些将这句“告假”错会成“致仕”,他急忙敛下异色,沉声追问:“表哥这是作何?”

“禀皇上,臣…已经许久未曾归家了,再过数月便是先严先慈的忌辰,臣想赶回去看看他们。”青年微微弓着腰,宽大官服缀在身上,衬得他身形愈发孤寂,教人看了顿生哀怜之心。

是了,乐浪世子丹心碧血,便是再尊贵的身份,也不能掩盖他的本质。

察觉到对方逐渐安静的气息,宋微寒趁热打铁道:“臣行事纵脱,有负圣恩,恐再难担任监国一职,自请卸任。”

这一下,连赵琼仅有的那点疑虑也被挤没了。这是宋微寒掌权的第二年,正是植入党羽的最佳时机,但他不进反退,不论究竟是因为思乡心切,还是识时务避锋芒,他这一步,都让赵琼很满意。

“表哥言重,自朕登基以来,是你日夜操劳,宵衣旰食,方有了这盛世太平。”赵琼抬起眼,并未被他的“示好”冲昏头脑:“你若要回去,朕自当准允,只是,这监国一职朕不能收回。朕少不经事,还需表哥你多多提携,这么着,你先回去,这位子等你回来再继续坐。”

“多谢皇上抚恤,臣定当竭尽所能,为您奔走驱驰。”宋微寒几近感激涕零,末了却也不忘夹带私货:“臣离京期间,您可请三公协同扶政,盛太尉方正不阿,顾相高瞻远瞩,一刚一柔,克得其和,可为您所用。至于御史,虽有些固执,但毕竟是开朝元老,且深受世家子弟拥护,当予重用。”

“表哥放心,朕明白。”赵琼点了点头,他确实动过换下御史的念头,一把老骨头,占着位置不干活,偏偏一时也奈何不得。但听了宋微寒这一番话,他才恍然想到范于飞的背景,换人容易,但想换成他想要的那个可就难了,罢了,占着就占着,无用胜有用。

想到此处,他眸中闪现些许微光,看宋微寒是越发亲切了。若非宋微寒所处的位置实在特殊,自己的力量又太过薄弱,他也不必如此畏惧与这个人亲近。

“此去冀州,山高路远,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表哥可还有何要嘱托朕的事?”

宋微寒愣了愣,随即面露正色,赵琼已经足够聪明,以柔克刚他懂,韬光养晦他懂,权衡利弊他懂,施仁布德他也懂,自己还真没有能教他的东西。思及此,他转了转眼,微笑道:“不忘初心。”

赵琼亦是一怔,下一刻,微蹙的眉兀自松开,他强按住心下的触动,认真道:“朕会谨记于心。不知表哥何日启程?”

宋微寒敛下眼,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身影,他暗暗握紧拳头,数息后,又缓缓松开手指:“明日便出发。”

赵琼惊道:“这么急?”

“是,早一日走,便早一日见到家中父母。”说着,宋微寒忽然瞥向左右,压低声音道:“此外,臣还有一要事相商。”

赵琼心领神会,挥手屏退众人,这才道:“有羽林丞在外守着,表哥可放心直言。”

铺垫了这么许久,终于到正题了,宋微寒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自己的顾虑与想法一一道明,当然,所有的说辞都是站在赵琼的角度来考虑的。

“臣所报之事,关乎靖王的去留。”

……

当日晚,刑部陆续整理好文书,当众公布了阿拉尔迦的死因——因贪口舌之欲,误服相冲之物。作为宗主国,大乾愿予万两黄金、万旦粮草作为补偿,以慰王子在天之灵。

消息一出,蒙阗使臣无不跪泣谢恩,或是感大乾之情宜,或是哀王子之殇。但可以肯定的是,不论是为了掩盖丑闻,还是为了避免泄露蒙阗此刻的处境,那个也曾受人爱戴的王子,于整个蒙阗而言,这一刻,永远成了历史。

到此,纠缠数日的案子就这么圆满收场了,圆满到让观戏的看客们相当失望,原以为是中场助兴,谁曾想如此中规中矩,实在无趣。

再说赵璟这一边,他独自在乐安王府待了十日,眼见着诸位藩王、使臣陆续辞归,也没见着宋某人的身影,联想起失踪多日的宋随,他似是预感到什么,抬脚就捉住刚进门的宋牧:“你家王爷呢?”

宋牧登时白了脸,腿也直打哆嗦,联想起宋随的嘱托,便也不再隐瞒下去:“王、王爷回冀州了。”

“什么?!”闻言,赵璟脸色一变,只觉得轰地一声,思绪顷刻乱作一团,他气得直接把人提溜起来,咬牙切齿道:“你说他回冀州了?”

宋牧哆哆嗦嗦点着头,含糊道:“是、是。”

赵璟一手把人扔在地上,狼目发红,凶相毕露。宋羲和究竟想做什么?嘴上说合作,结果却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

宋牧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信和一只瓷瓶:“这、这是…是王爷留给您的。”

赵璟按捺住心中不满,接过信仔细看了起来,入眼是熟悉的字迹,仅寥寥数语,再无其他:

“闻人相随,君可自避。此乃回春良药,混水敷于伤处,不日便可重见天颜。此去经年,君当自重,勿念。”

闻此,赵璟脸色越发阴沉,攥着瓷瓶的手越收越紧,竟似要将它活活捏碎似的。

宋牧胆战心惊地跪在地上,生怕他再像之前那般大发雷霆,他这个小身板,没准一拳也挨不住。正胡思乱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脆响,他不禁循声看去,只见那只瓷瓶已碎得七零八落,再观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屋子里哪还有他的身影?

见状,宋牧顿时身子一歪,倒坐在地上,心中哀道:完了……

赵璟再次一声不吭回了千秋岁,众人虽有些意外,但见他一身戾气,也不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几日后,宫里颁了圣旨下来,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家主子这是被“始乱终弃”了。

当是时,赵璟正窝在内室里发呆,手里攥着将要被揉碎的信纸,目光如炬,似要将眼下这些字烧出洞来才好。

忽而,门外传来一阵短促的敲门声,间以男人试探的轻唤,他不耐烦地直起身,“腾”地把门拉开。

正在敲门的手突然一落空,三人径直打了个照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来者二人不禁相视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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