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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欲逐风波(9)(1 / 2)

下了阁楼,钟秀仰面朝天一叹,不等他收整好心绪,一行人便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迎面而来的正是李书雁等人,但早间还满口奚落的几人却一改往常,不仅没搭理他,甚至连个余光也没递过来。

庆幸之余,也难免苦闷,在这群贵人眼里,他从来都只是一颗用来搅弄是非的棋子罢了。苦笑一声后,钟秀抬步与几人擦肩而过。

不过,他的自嘲并未持续多久,这个属于他的故事再次迎来转机——

落日余晖下,一身锦衣的崔熹正守在他的住处外,看情状显然已是等候多时。

见状,钟秀的心暗暗一紧,崔熹去而又返,肯定不是为了闲事。

果不其然,后者一张口就是:“我问了守在月观的侍从,他们并未见过李书雁,既然他未曾去过,又何来的《登月观》?”

钟秀顿时心生无奈,却又莫名有些轻松,嘴上却是不饶人:“事到如今,还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崔捕头,这宗‘案子’该结案了。”

崔熹并未理会他的有口难言,而是直截了当道:“那个你说不出口的证人,其实是靖王吧。”

唯恐钟秀狡辩似的,他又接着补充一句:“我查过,在那段时间,月观里只有你们两个人。”

钟秀默了默,反问道:“为何还要继续追查下去?你不是已经看明白了么,这件事从来都不是清不清白的问题。”

崔熹不答反问:“当日你接近我,果真如旁人所言,是想借崔家之力平步青云吗?”

钟秀喉咙一哽,随即撇开眼,咬牙承认:“是。”

崔熹追问道:“你为何一定要做官?你读那么多书,就只是为了做官?”

此话一出,钟秀心里的火一下子就冒了上来:“不想着做官,我还能想什么?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崔熹面色不变,从容道:“难道不是?你们读书人不是最讲求修身律己?若你心中只记着这些庸俗之事,读书还有什么意思?”

钟秀怒极反笑:“我想做官,和我修不修身、律不律己,并不相悖。

二十多年来,我无一日不想着能够一展抱负,倾毕生所学,为百姓、为社稷尽一份力。

我不想困守山野,不想自己读了那么多书就这样白白荒废,从我选择走这条路开始,就从来没有想过做什么隐士、圣人,那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你究竟明不明白,那不是话本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而是我一个人掰着手指头、一天一天走过了千百个日夜。

而现在,你用一句冠冕堂皇的话就否定了我所有的努力,何其傲慢!何其自大!”

崔熹却笑了:“你这不是很明白么。”

钟秀怔了怔,高涨的焰火忽地矮了几分:“什么?”

崔熹道:“自己的所求之物。”

钟秀顿时不说话了。

“我有个弟弟。”提及崔照,崔熹似乎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他也是个读书人,也很会写诗。”

听了他这话,钟秀突然很失望,那是一种亲眼看着光芒黯淡的失落:“我可不是你弟弟。”

崔熹笑了笑,继续道:“我打算做捕役时,几乎遭到了所有族人的反对,父亲告诉我,人要争的是高低,只有站得高了,才有资格讲清白。

但我弟弟说的却是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人生在世,向上爬是一种活法,粉身碎骨也是。”

钟秀毫不犹豫反驳道:“那是因为你们原本便身居高处,我们这些人,很多时候即便粉身碎骨了,也未必能得到所谓的‘清白’。”

“我明白你的难处。”崔熹点点头,道:“但是,山外有山,高处之外还有更高处,所谓验明清白,其实求的是无愧于心。你既然一心求取前程,理应明白我的意思。”

说着,他又是一顿,总结道:“我怕你日后会悔恨今日的妥协,我也怕自己会自责没能帮到你。没有所谓的‘清者自清’,你需要世俗的公道和清白。”

钟秀呼吸一窒,显然是被他的话触动了,但究竟是怕自己后悔,还是被对方认真坦诚的神情所感染,他暂时还无法分辨出来。

正当他犹疑之际,忽然听见周遭传来的窃窃私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看不清这些人的脸,却可以清晰察觉到从四处攒射而来的不怀好意。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那些人指指点点的并非自己,而是眼前这个要为自己还一个公道的正直青年。

他不由地看向崔熹,但见他神情镇定,一双眼却灿若星河,长久之后,钟秀终于泄了气,也松了口:“你能确保不会害死我?”

“能!”崔熹咧嘴一笑,道:“其实我很清楚你的境遇,我学了十数年的拳脚功夫,如若把我锁在宅邸之中做什么高门贵人,我恐怕也要气死了。”

钟秀:“……”

……

“其实《登月观》并不完全算是我写的。”走在二楼的栈道上,钟秀缓缓吐了口气,终于将压在心里的秘密说了出来:“忽见宝镜入青池,万丈星河落云天。这才是我写的。”

崔熹听了,沉下心仔细揣摩一番,这两者的差距就在“入”和“落”字,乍一看去并无差别,但经着这么一比较,后者就显得太中规中矩了。

钟秀看他沉眉细思,知他也能看出这二者的差距,遂继续将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那日我无意登上月观,偶见满塘莲荷,以及映在池子里的月影,一时有感便作下此诗。但我没想到,这月观里并非只我一人。

那是一位迎风而立的白衣公子,脸上戴着半只玉质假面,看着应当是位丰神俊朗的高门公子。

但不知为何,我心中却忽然生出莫名的警觉,正犹疑时却听他主动与我说起话来,他说,‘天上月岂肯轻易入人间,必定是被人打下来的,才能惊起一池波澜,星河涌流。’

我见他气度不凡,便欲与他…交谈一番,但下一刻,我看见了藏在他衣袂下的金坠子是酌金令,再看他这身装束,这才明白自己胸口这股莫名的惧意缘何而来。”

崔熹亦有些惊异:“传闻靖王善于辞令,不曾想对截句也颇有见地。”

钟秀点了点头,继续道:“经他提点,才有了后来的‘忽见宝镜落青池,万丈星河入云天’。”

二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对这句诗里潜藏的野心只字不提。

至此,崔熹大抵也明白了钟秀的苦衷,这首诗如果出自他的口,便算不得什么,少年人心比天高本是常事,但若是叫旁人得知这诗得了赵璟的提点,其后牵扯出来的可就不是今日的小打小闹了。

钟秀扭头看向他:“知道这些,你还要去找他吗?这唯一的证人,或许能证明今日的清白,也很可能会教你我再看不见明日的曦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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