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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东风解意(9)(1 / 2)

看着卑躬屈膝的盛某人,宋微寒一阵无言。且不说这人适才还是一脸义愤填膺,单论这扩建太学之事,年初捅的篓子,如今才来致歉,借口未免太敷衍了。

再观他脊背挺直,便是跪着也不肯屈下半寸傲骨,教宋微寒一时也分不清他究竟是没皮没脸,还是能屈能伸了。

联想到昨夜发生的一连串事,他大抵也能猜出盛如初的醉翁之意,只是不知道他向自己讨饶的倚仗是赵璟,还是赵琼?

怀着疑问,他俯身再次扶住盛如初,故作惊惶道:“盛侍郎何故行此大礼,同堂共事,稍有龃龉再平常不过,大人还是快起来,免得教人看了笑话。”

盛如初分毫不为所动:“下官心中有愧,如何能担得起王爷的宽恕?还请王爷施以小惩,也好让下官心安。”

说罢,便从袖中抽出一支细长柔软的荆条,高高举过头顶递到他眼前。

见状,宋微寒更是无话可说,不愧是父子,找事儿的套路都如出一辙,只是他这戏未免演得太真了,他也不怕自己趁机让他下不来台。

正思量间,余光里忽然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呼吸一停,终于认真看向伏在地上的青年。

“你早知他会来?”宋微寒强压下乱飞的余光,在他耳侧沉声问道。

盛如初垂着眼,声音轻而有力:“是。”

宋微寒闷笑一声,思绪逐渐明朗,遂不紧不慢道:“原来,盛侍郎也会有为宋家血脉低头折节的一日,是本王先前小瞧你了。”

盛如初仰面对上他的视线:“下官倒是很好奇,此前在王爷眼里,下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微寒也不客气:“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然今日看来,是本王失算了。”

盛如初挑起眉:“所以这一招,王爷是接,还是不接?”

“接,当然接。”宋微寒微微弯起唇角,道:“你我俱是天子近臣,理应为君分忧,今次皇上遇此劫难,本王又岂有闭门自守之理?”

话音刚落,他径直接过荆条,朗声唤道:“行之。”

宋随听令上前,待看向跪伏着的青年时,不由面露难色。

宋微寒轻叹一声:“打吧,他不是来找我寻求庇护的。”

宋随抿直唇,见他面色无异,这才阔步走到盛如初身后。

荆条高高扬起,随着一声鞭响,盛如初整个人因惯力向前倾去,但他随即缓过神,紧咬牙关,忍耐着剧痛,以掌扶地撑直了身子。

盛如初何曾受过这种皮肉苦,只这一鞭便似要抽尽他所有力气,他不动声色扫向两侧,五指缓缓收紧成拳,勉力将哽在喉咙里的闷声咽了下去。

不过一息,荆条再次落下,不等他感知到痛意,另一鞭也紧跟而来,犹似大雨覆盆倾泻直下,人群里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只听一声声凌厉的鞭响和青年失衡的重喘。

掩在暗处的赵琼实在看不下去了,正要上前制止却陡然对上一道警告的视线——人群之外,宋微寒对着他摇了摇头,戏已开场,任何人都不能罢演,否则盛如初这番苦楚就算是白挨了。

赵琼停住脚步,权衡再三后,终究还是无力地撇开眼。

另一边,直等到盛如初体力不支,雪白的里衣遍布斑驳血迹,宋微寒才开口叫停了这出闹剧:“够了。”

此言一落,宋随立即收住将要落下的荆条,半跪下扶住摇摇欲坠的盛如初。

盛如初半睁开一只眼,只觉全身火辣辣的,疼得他都快不知道什么是疼了,他强行抬起身子看向宋微寒,气若游丝:“谢、谢王爷赏、赏……”

“好了,不必再说了,行之,带他进去。”宋微寒状似无意扫了一眼周遭的人群,见他们穿着简朴,举止神态却皆非常人,不由凝眉一叹,怕是这满城的世家贵戚都来看他演的这场苦肉戏了。

任复横死,闻苑入狱,盛如初自然也不该独善其身,但他身份特殊,寻常人动不得,要想平复他们的怒气,也只能自己送上门了。

但……

“他大可用其他法子,再不济就罢官远走,何苦来……”何苦来宋家自寻折辱呢?

末了这句,赵琼如何也说不出口,只能哽着一口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这两年多以来,他毕恭毕敬地遵循着“师必有名”的原则,多次利用世族的贪欲和软肋,只为给腐朽闭塞的朝廷、给自己谋求一线转机。

却不想有一日,当有人掀翻棋盘后,他竟如此无力抵抗。

这就是人人都梦寐以求的权力吗?

看着神色黯淡的少年,宋微寒一时五味杂陈,在他放权的这段时间里,赵琼确实展现了自己的帝王之才,倘若再给他十年,更甚者只有五年,这朝堂必定又是另一番光景。

但在那一日来临之前,他必须经历更多的重创和挫折。也终将会明白,除了阳谋,这潭死水里还藏着更多没有道理可讲的阴谋。

“他为了什么,难道您还不明白么?”

闻言,赵琼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错愕。

宋微寒轻声道:“臣进京勤王,虽掌辅政大权,但事关宗门贵戚,该避嫌时也得退避三分。盛侍郎此番做派,为的不就是给臣一个名正言顺掺和进来的由头吗?”

赵琼白着一张脸,嗫嚅道:“都是朕…是朕害了他们,也是朕害你被牵扯进这趟浑水里。若非朕莽撞行事……。”

宋微寒认真地看着这张逐渐长成的脸,难得开口打断他:“不是莽撞,是自负。”

赵琼愣了愣,随即自嘲道:“是,是朕太自负了。”

宋微寒摇了摇头,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常言道,不破不立。虽说代价惨重,但皇上不也是‘满载而归’么?”

赵琼顿时苦笑不止:“朕好不容易提上来的人尚且落得如此下场,便是再任用新的士子,不也是害了他们?”

宋微寒道:“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虽说这些士子分散在五湖四海,不能在朝堂上为您多担一份力,但于百姓、于社稷而言,他们是不可或缺的。”

赵琼点了点头,心里总算宽慰些许:“今次多亏表哥相助,否则凭朕一己之力恐怕很难收场。”

宋微寒眉头微微蹙起,突然道:“皇上似乎并不愿意相信臣?”

赵琼又是一怔,急忙否认道:“表哥处处帮着朕,朕怎么可能会怀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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