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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玉楼琼书(7)(1 / 2)

之于大乾开国初年皇权与世族之间的那场持续七年的血斗,沈瑞私心里十分厌恨建康城里的名门望族,虽不至面上交恶,却也绝不会给半分好脸色,这便是他一贯孤僻自处的本因。

纵是云家后来颇得先帝眷宠,他作为天子近臣不得不与之交涉,心里却始终记得那些埋入血肉的仇恨。

但他不能辜负父亲弥留的叮嘱,也不能背弃先帝托付的使命。

今时他们所忍下的痛苦委屈,便是明日万千黎民的太平盛世。这是先帝常说的话,也是他们咬紧牙关、将仇恨吞下的根。

这世上的官不只有清正与贪恶,也不是所有的爱恨都可以尽我所欲,有些人不可杀也不能死,哪怕恨之入骨,也得叫他好好活着。

因此,他们为了能更好地活下去,只能日复一日学着如何与自己、乃至同仇敌释然。

这之中,就包括了云念归——一个生来便有显贵家室的人。

旁人都说南军暗里多争端,却不知从何时起,明面上的宣和平静慢慢渗透到底子里,他和那个人之间也不只有当年的明争暗斗了。

沈瑞知道,他真的动了心,他连冰冷面孔底下的怨恨也做不到了。他没有辜负父辈的期望,却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的良心。

可直到此刻,从盛如初口中,他才将那些年里云念归的异常一一捋清,也终于从他没缘来的亲近里剥出太多太多的真情实意。

原来那些年,只有他一个人在暗自较劲,他和他的木深,都藏了一个恨不得宣之于口、却又不敢让对方知道的秘密。

“如故?”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有人从远处走来,见是他又加快了步伐:“你怎么坐到外面来了?衣服也不穿好,受了寒如何是好?”

云念归上前替他挡住身前的风,顺势握起他的手,在发觉他的身体比自己的还要温暖后作势就要松开,却反被他反手握紧,只见那人眼下皮肤被泉水蒸得熏红,双目里也是罕见的柔软:“里边太热了,我出来透透气。”

云念归认真地听他说完,略一思忖便将他拦腰抱起扛在肩上:“那也该找间暖和的屋子,外边这么冷,又人来人往的。”

紧跟着,他踹开一间屋子,将沈瑞平放到桌案上,这才又离他半步远,生怕把一身寒气传给他:“你在这歇着,等舒畅些再回去,难得休憩,可不能白白糟蹋了。”

沈瑞牵住他的手:“你要走了?”

云念归暗自疑惑他的异状,却也端端正正站到他的跟前,温声解释:“是啊,今夜我要守夜的。”停了停,又挑眉取笑他:“你不想我走吗?”

“嗯。”沈瑞跳到他身上,双脚踩着他的脚面,这般便可轻易环住他:“你不要走。”

沈瑞素来顾全大局,只有他训斥旁人的份,哪见他逾矩的时候,云念归又稀奇又欣喜,那点破活儿立时全搁脑后了,抱住他的腰喜不自禁:“不走不走,我一辈子都守着你。”

沈瑞的目光投向大开的房门,突然道:“我把我们的事和永山说了。”

云念归含糊应声,垂首抵在他颈边小声嘟囔着:“说了好,说了好,省得他一天天尽想些不该想的事,回回写那些酸唧唧的破信……”

沈瑞托起他的脸,笑吟吟道:“信好看么?”

云念归登时神情剧变,慌张之间二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摔得呲牙咧嘴,随即又急忙看沈瑞有没有磕着碰着。

沈瑞也被吓了一跳,在稳定身形后替他揉了揉腰腿:“我没事,倒是你,摔疼没?”

云念归没有回答他的担忧,而是捉起他的手急急解释道:“我没看你的信,但…我确实拿了你的信,这件事是我的错,我不该不经你的允许就擅自取走你的信。如故,你别怪我,我把那些信全还给你,以后也不偷拿了。”

沈瑞替他揉着腰,似乎也没怪他:“你没看,如何知道他写了什么,万一有重要的事。”

云念归轻哼一声,颇有怨懑:“不用看我就知道他写了什么,他这登徒子能说出什么好话,况且以他的性子,倘若真出了事,也不会写信。”

沈瑞当即失笑,在他惊异的目光里大大方方道:“他问我,我们有没有做过什么亲密的事。”

云念归一怔:“什么?”

不出一息,他立马在对方揶揄的目光里恍然大悟,横眉怒斥:“我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正经东西!”

沈瑞有些惊奇,眯着眼看向他,缓缓开口:“你就没有生过其他心思?”

云念归直摇头,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是正人君子。”

沈瑞长长地“哦”了一声,旋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木深,转眼你我也将而立之年了。”

云念归又是一怔,只知愣愣地盯着他看,也不知想了什么,双膝也禁不住颤了起来。沈瑞伸手按住他的腿,状似无意捏了捏他的膝盖,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既不是戏弄,也没有半分冲动,似乎只为探一探他的底细。

大乾儿郎多是十四、五岁便成了家室,高门子弟即便不娶亲也会有几个通房,可云念归是九岁见到沈瑞的,纵然他那时什么也不懂,甚至可能都没有此刻的这种喜欢。

但最初的记忆实在太清晰了,清晰到他时时刻刻想着那双眼睛里的冷,这个人在他心底扎了根,于是他再也没法将目光移到旁人身上了。

他并不是没有对沈瑞动过心思,否则也不会早早发觉那些令他憎恶却无法释怀的感情,他斗不过心底的邪念,只能努力藏好自己的目光。

若非后来靖王落马,他未必敢任由嫉恨占据理智,强行抓着沈瑞一诉衷肠。可再之后的,他却绝不会越半步雷池了。

他想要的,都已经有了。

“我……”想清这些,云念归正要开口,忽然听到外头一阵响动,二人当即定住,对视一眼后俱是一脸正色。

“我出去看看。”云念归又将他抱了回去,走了两步又折返回去,拾起地上的木屐套回他脚上:“等我回来。”

待他走远,沈瑞才对着空旷的回廊唤了一声:“出来吧。”

周遭极短地静了一刻,一个人影慢慢印了出来,待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庞,沈瑞不禁一怔,随即又镇定自若地看向他,连语气也同往常一般冷冷清清:“南北两军向来各自安好,有些事……”

“你放心。”来人打断他,目光直愣愣地与他对视着,言语神态之间既没了往常的刻意针对,就连出自本能的磕巴似乎也在一夕之间全都好了。

沈瑞不说话了,仍旧“有失体统”地坐在桌案上,面上一派从容,双眉间却不由蹙起了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坡。

沈望也抿紧了唇,好似要仅凭这一眼将他看清,可不论他怎么看,不论他怎么看…都只觉得眼前人极为陌生。亦或是,这个人早就不是记忆里的兄长了,只有他还自欺欺人地停在幼年相依为命的光景里。

许久之后,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喜…欢他?”

沈瑞定定地看着他,缓缓应声:“是。”

沈望立马攥紧拳头,足有半晌才哑着嗓子追问:“你知不知道他、他是……”

“我知道。”看着莽撞而克制的青年,沈瑞的语气也慢慢回温:“我什么都知道,宴眠,终有一天你也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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